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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饵入水(第2页)

沈清宴没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听见了动静却不敢动。

周美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她惯常往下压的嘴角更深。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褙子下摆上的花瓣,捻在指尖,搓碎了。粉白的碎屑落在掌心,她合掌握紧,再松开时,掌心里已是一小撮齑粉。她拍掉掌中碎屑,声音重新扬起:“娘娘既来了,不如在偏殿用了午膳再走。我让人备些清淡的。”

“不了。”沈清宴也跟着起身,“拿了东西还得回去。那边刘嬷嬷说今日要送新被褥来,我得在。”她笑了笑,那笑里掺着一丝说漏嘴的慌忙,转瞬便压了下去。

周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眼珠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没说什么。

沈清宴出了院门,没往门房去,而是拐过穿廊,侧身隐在廊柱后。从这里能望见周美人偏殿的院门,院门那边却看不见她。她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院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是周美人身边那个缩着脖子的小宫女,脚步急匆匆往东宫正殿方向去,手里攥着样东西,攥得死紧。沈清宴从廊柱后望出去,见那东西一角露出,是块手帕,边角一抹白色,上面有浅浅绣纹,是栀子的形状。

沈清宴从廊柱后转出,往门房方向走。她没追。不必追。饵,已经咬住了。

鱼饵是什么?是“刘嬷嬷”三个字。她一说出这三个字,周美人叩击桌面的手指便停了。她说刘嬷嬷在凤仪宫伺候十二年,照料过前头那位娘娘。周美人便捻碎了花瓣,嘱咐她多留个心眼。周美人与那死去的周娘娘必有干系。听见刘嬷嬷的名字便警觉,触动之后立刻遣宫女往正殿报信。报给谁?太子萧珩,还是旁人?

走进门房时,沈清宴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平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房里,那个下巴生着黑痣的管事太监正端着茶盏啜饮。见沈清宴进来,他第一个反应是起身,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像是想起这位太子妃不受宠这回事。屁股落回椅子上,他嚼了两下嘴里的茶叶沫子才咽下去。“娘娘来了?有事?”

“我来取那件旧衣裳。”沈清宴立在门房门口,身姿微倾,像不敢进去的模样,“之前跟公公说过的。月白色那件,领口绣了莲花。”

黑痣太监“哦”了一声,转身在身后柜子里翻找。柜门吱呀作响,他拎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月白衫子递过来。料子洗得发白,领口确绣着莲花,针脚粗疏,与她身上这件藕荷色褙子一比,简直不似出自一家。沈清宴伸手去接,指尖无意擦过太监的手背。温热,粗糙,指节有厚茧。她手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黑痣太监撇了撇嘴,没作声。

“多谢公公。”沈清宴低头退出来。

出了门房,她抱着那件月白衫子走回穿廊。至拐角处站定,将衫子抖开细看。叠得虽齐整,可袖子内侧一道褶皱却是新的,显是被人握过。衫子在她离开偏殿后被翻动过。有人打开看过,又叠了回去。谁?黑痣太监,还是旁人?她翻开衫子领口,在莲花绣纹背面摸到一点异物。硬硬的,针尖大小,嵌在绣线里。抠出来置于掌心,是一粒细砂。不是寻常灰尘,是颗粒均匀的石英砂,在日光下泛着星点白亮。门房地砖是青石,磨得光滑,不会有这等砂砾。这粒砂是从别处沾来的,嵌进绣线,定是翻动衫子时蹭上的。

沈清宴将石英砂收进袖口暗格,挨着那封信放着。她将月白衫子重新叠好,抱在怀里,沿原路走回凤仪宫。

回程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脑子里又多了一颗珠子。周美人偏殿廊下那把虫蛀竹椅,院门口两盆山茶,茶盏上斜向左下的裂纹。她与那死去的周娘娘同姓,同爱栀子,同受刘嬷嬷照料。将“周美人知情”这颗珠子挂上线后,又添了“黑痣太监翻动衫子,衫上沾有石英砂”一颗。珠子渐多,线也沉了。

凤仪宫大门在午后日光里静静敞着。院中荒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叶尖泛黄。春枝蹲在井台边洗衣,水花溅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沈清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慢了半分,目光在洗衣盆里扫过。盆中水浑,泛着青灰,泡着那件靛蓝比甲。领口处有一小片浅白褪色斑痕,像被什么液体溅过,又漂白了形状。药?酸?还是旁的什么?

沈清宴走过去了。偏殿门开合,将日光挡在外面。她将月白衫子搭在椅上,踱到窗边站定,从袖口暗格掏出那粒石英砂,搁在窗台上,任午后日光照着。石英砂的白亮在光下闪了又闪。门房柜中若有这砂,说明翻动衫子的人去过铺着石英砂的地方。御花园假山石径?还是东宫正殿后那片铺了细砂的空地?沈清宴不知。可宫中铺石英砂之处有限,她尽可一处一处去查。

她收回手,那粒石英砂仍留在窗台上,被日光晒着,白亮亮的,像一只尚未阖上的眼。

接下来她等了半日,等周美人的反应。

未时三刻,凤仪宫大门被人叩响。沈清宴从窗边起身,走到偏殿门口,隔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刘嬷嬷:“哟,哪阵风把春燕姑娘吹来了?”另一个是陌生女声,细而快,像一串珠子滚下台阶:“周美人那边给太子妃娘娘送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来,说上午娘娘过去坐了一会儿,没来得及留饭,这个算是补上的心意。”

门被推开。刘嬷嬷立在门口,手中端个食盒,盒盖掀着,一碟桂花糕码得齐整。她嘴角照旧撇着,可端食盒的手极稳,五指张开托着盒底,指节微微泛白,攥得紧。这碟糕送到她手上之前,刘嬷嬷定是先检视过的。

“周美人送来的。”刘嬷嬷将食盒搁在门槛上,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娘娘趁热吃。”

沈清宴弯腰端起食盒,笑道:“替我谢过周美人。”刘嬷嬷“嗯”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日重了些,脚跟先着地,再压前掌,每一步都透着警觉。她想不通周美人为何突然给一个失宠的太子妃送糕。

沈清宴将食盒端进偏殿,搁在茶案上,掀开盖子。桂花糕尚带微温,甜香扑鼻,与上午在周美人院门外闻到的桂花蜜味一般无二。她拿起一块掰开,糕体松软,气孔均匀,是新蒸的,不见异物。可指尖在碟底摸到一样东西。碟子下压着一小片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被糕的重量压着,不掀开碟子看不见。

沈清宴抽出纸条展开。两行字,笔迹潦草,显是写得急。“寅时三刻,东宫偏殿后门。勿使人知。”无落款。这字迹与院门口那两盆山茶无关,她却认得。上午在周美人偏殿,矮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封面题签是周美人亲笔,字迹圆润秀气,收笔爱往上挑。与这纸条的潦草、急促、收笔下坠全然不同。这纸条非周美人所写,是她身边人,还是送糕的宫女春燕?

沈清宴将纸条折好收进暗格。今日暗格里又添两样:石英砂,纸条。她没动那碟糕,原样盖好,搁在茶案一角。纸条上的字,她看一遍便记下了。寅时三刻,东宫偏殿后门,勿使人知。寅时三刻。那封密信上写周娘娘的“药”也是卯时三刻,差了一个时辰。谁约她寅时三刻去东宫偏殿后门?想见她的人,为何不堂堂正正来凤仪宫?

沈清宴在床沿坐下,将线索一一拆开。周美人知晓刘嬷嬷之事,闻其名便警觉,随即遣人往正殿报信。报信之后,桂花糕至,糕下压着纸条。纸条非周美人所书,却约她今夜寅时三刻至东宫偏殿后门,且要隐秘。这一串珠子串起,线头指向一人——东宫正殿里的那位。能借周美人之手递条子,能令周美人的宫女跑腿,唯有萧珩。萧珩想见她,却用这般方式。

她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线窗纸。午后日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远处东宫正殿的飞檐露出一角青灰瓦片,瓦缝里嵌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在风里晃。她看了那草茎许久。

酉时,刘嬷嬷又来了一趟,送晚膳。一碗粥,一碟青菜,半个馒头。沈清宴端起来喝了。刘嬷嬷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戌时,天色彻底黑透,凤仪宫院子静下来。春枝房里灯熄了,刘嬷嬷房里灯也熄了。沈清宴在黑暗里坐了半个时辰,听外头的动静。风声,虫鸣,更鼓。没有脚步声,无人靠近偏殿。

子时,她起身。换上那件月白衫子,将藕荷色褙子叠好放回箱笼。暗格里的东西她逐一清点:针,红丝线,碎宣纸,信,靛蓝碎布,石英砂,纸条。七样。七根线头从袖口暗格垂下,每一根都系着今夜或许能解开的东西。她将针抽出,捏在右手指间,针尖藏在袖口褶皱里。然后推开偏殿门,走了出去。

天上无月。三月初十的夜黑得沉,云层厚厚铺了一层,将星月全挡在外头。凤仪宫院子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可沈清宴不需看。四十三步到院门,一百七十二步绕围墙,后墙那棵槐树在西南角。白日里记下的每一寸路,都印在她脚下。她摸黑走过院子,推开凤仪宫侧门,进了永巷。

永巷比凤仪宫更黑。两侧高墙将天切作窄窄一条,云层里透不出光。沈清宴贴着墙根走,鞋底碾过青砖上的细沙,沙沙声在巷子里回荡,听着像许多人在同时行走。她没停。从凤仪宫侧门到东宫偏殿后门,昨夜她躺了半个时辰,将路线烂熟于心。左转,直行,过一道穿廊,右转。每一步都踩着白日量出的青砖缝隙。第二十三块砖,转角。第五十四块砖,穿廊入口。穿廊里更黑,她伸手摸着廊柱往前挪,指尖贴着木纹,一根,两根,三根。摸到第五根廊柱时往右转,再走三十七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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