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后门是一扇矮门,门板漆作黑色,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烛光,里头有人点了灯,光线压得极低,从门板底下漏出,贴在地面上,像一柄薄薄的黄铜刀。沈清宴立在门前,背靠着墙。
门开了。无声。里头的人没动门轴。门板似被人从合页上卸下过,悬着,推时半点声响皆无。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被烛光照亮,半边浸在黑暗里。高眉骨,挺鼻梁,下颌线收得利落。萧珩。
沈清宴没跪。萧珩也没叫她跪。他立在门缝里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右手指间那根针上。针尖在烛光里亮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没笑。“进来。”
沈清宴侧身挤进门内。偏殿内只一盏灯,罩着厚厚纱罩,烛光被闷在里头,昏昏沉沉。案上摊着几样东西:一张纸,一块布,一把断齿木梳。沈清宴目光扫过,落在萧珩脸上。
萧珩轻轻合上门板。合上后他没转身,背对着她站了片刻。后颈微弓,脊梁不似白日那般挺拔,像一根被压了一整日终于能弯一下的竹。他转过来时,面上无甚表情。可手搁在案沿上,食指微微蜷着,指节压在案面,泛了白。
“你今日去了偏殿找周美人。”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无审问意味,只陈述一事。
“是。”沈清宴道。
“说了什么?”
“她问我在凤仪宫住得可好。我说还好,刘嬷嬷热心,帮我张罗了不少。”
萧珩的食指蜷得更紧了些。“你提了刘嬷嬷?”
“提了。”
沉默。偏殿里烛光被纱罩闷着,暗沉沉地映在萧珩脸上,将他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站了片刻,从案上拾起那把断齿木梳。黄杨木梳,梳背刻一朵栀子花。断了两根齿,缺口处发黑发褐,像被什么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这把梳子,”萧珩声音低下去,“是从凤仪宫正殿那面铜镜后头掉出来的。昨夜发现的。你搬进去时,没看见?”
沈清宴目光落在木梳上。梳背那朵栀子花刻纹,与周美人帕子上绣的一模一样。断齿处的褐渍是血,浸透了木纹,干涸后留下的颜色。“没有。”她说。
萧珩将木梳放回案上。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一件瓷器。“那面铜镜在凤仪宫正殿挂了十几年。镜后另有夹层。梳子被人塞进夹层藏着。藏梳子的人,以为它永不会被发现。”
“您昨夜便发现了。”沈清宴道。
“昨夜。”萧珩目光从木梳上抬起,落在她脸上,“所以你今日去找周美人,并非巧合。”
沈清宴掌心在袖口里微微沁了汗。她没动。针仍夹在指间,针尖朝下。她能在半息间将针收回暗格,无人会看见。萧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偏殿后门的方向。那扇卸了合页的矮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烛光贴在地面,像一道尚未合拢的伤口。
“你比你那个姐姐聪明。”他说。
沈清宴没接话。
“既已碰了凤仪宫的东西,便该知道那些东西碰不得。”萧珩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周美人的事,凤仪宫的事,刘嬷嬷的事。你碰了一条线,后头跟着一堆你尚未看见的东西。你不该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沈清宴说。
萧珩看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冷,像刀尖在水面划了一道。他没否认。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塌,又挺起。“今夜你当没见过我。那张纸条是春燕写的,非我的字。往后莫再去周美人那边。凤仪宫的事,我会处理。”
沈清宴站着没动。针还在指间。萧珩没回头。“你走吧。”
她侧身从那扇矮门挤出去。门板在身后无声合拢,那线烛光被吞回门缝。永巷的黑暗重新裹住她。她从东宫偏殿后门走回凤仪宫侧门,一步一砖。第二十三块,第五十四块,七根廊柱,三十七步。手在袖口里攥着那根针,针尖硌着掌心的月牙痕,一下一下地疼。
回到凤仪宫偏殿时,天际已微微泛白。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摊开手掌。针还在。月牙痕被攥得太紧,重新渗出血来,暗红色,顺着掌纹淌下两道,像两条细河。她没擦,看着那两道血痕从掌心淌至指缝,滴在地砖上,洇开两粒小圆点。
萧珩说“我会处理”。凤仪宫的事,他去处理。可凤仪宫匾额下的茶渍印,东墙根松动的青砖,春枝正洗的那件领口褪色的靛蓝比甲,周美人帕上的栀子花,梳子上刻的栀子花,信上“药已备妥”的字样,后墙翻出去的人影……这些线头,他打算如何处置?全埋了,还是换新的主子住进来,新的药端到床前,新的血刷在门槛底下?沈清宴合拢手掌。针夹在指缝,血黏在针尾,将红丝线洇湿了一小截。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在铜镜的裂纹里看见自己的脸。唇色发白,眼底青影,藕荷色苏绸不见了,身上是那件月白衫子,领口洗得毛了边,袖口暗格七样东西沉甸甸坠着。她对着镜中那道裂纹将头发重新挽好,将针擦净,放回暗格。然后推开偏殿门,走了出去。
凤仪宫院中露水正浓。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露压得低垂,叶尖一滴滴往下坠水。沈清宴走到槐树前站定,伸手摸了摸树皮上那道被新皮裹了一半的刻痕。“周”字的右上角仍在那里。她轻轻摩挲那道刻痕,然后收回手。
晨光从凤仪宫东墙外翻进来。第一缕日光照在正殿屋檐上,将青灰瓦片染成一片暖金。檐角滴水处挂着昨夜残露,被日光一照,亮晶晶地坠着,像一串尚未断线的珠子。沈清宴仰头望着那串珠子,风一吹,最尾端一滴落了,砸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啪一声细响,洇开,又干了。
她转身走回偏殿,将门在身后合拢。鱼饵入了水。咬钩的人还在水下。水波一圈圈荡开。她在等。等那些荡开的波纹碰到岸边石上再弹回来时,便能听清水底下那团看不清的东西,究竟是何形状。
针在暗格里。线头在她指尖。窗纸上那道红丝线还在。她坐下来,掰了一小块昨夜没动过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凉了,硬了,却仍是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想起母亲熬的那碗粥,白糖堆在粥面上化开的那个早晨。甜的。她一勺一勺舀着,觉得日子还长。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