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了之后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展厅找到了我。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画展上任何一幅画都更值得被挂起来。
我朝他走过去。
"累吗?"我问。
"累。但值。"他小声说,"我妈来了。"
"在哪?"
"在那边,看第七幅。看了十几分钟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陆屿妈妈站在"街角面包店"前面,双手交叉握着,微微前倾着身子在看画。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比春天的时候短了一些,还是瘦,但站在暖光里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柔和的、松弛的线条——那不是"放心了"的表情,是"我知道了"的表情。
她也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她走过来,走到陆屿面前,沉默了三秒。
"画得好。"她说。
陆屿的耳朵刷地红了。
她伸手,整了整他衬衫的领子——那个动作特别轻,像在抚平一张被折过的纸。"画得好"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可能抵得过全世界其他所有人的赞美加起来。
然后她转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我手心里:"自己织的。冬天冷,你系围巾的时候可以用暖手宝。"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暖手宝,布料是她自己织的,针脚很密,颜色是浅米色的,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陆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妈——"
"叫妈也行。"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转身往展厅门口走,"我去买水。你们忙。"
她走了。我和陆屿站在那幅"意外"前面。
画廊的落地窗外,雪还在下。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不紧不慢的,像在完成一件不着急的事。雪片落在窗户上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下,像这座城市在慢慢地呼吸。
"她让你叫妈。"陆屿说。
"我听到了。"
"那你……什么时候叫?"
"下回。这回她跑太快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他侧过身,在人群看不到的角落,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热热的,带着颜料和热红酒混在一起的气息。
"林晚。"
"嗯?"
"你说——如果那场相亲你没去,我们现在会在哪?"
我想了想:"可能还在各自的都OK里。你还在画画,我还在写相亲日志。只是——没遇到。"
"那幸好你去了。"
"幸好你也没跑。"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像有人在天空把一整年攒下来的安静,慢慢倒下来。展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裹着所有人,他们在看画、在轻声交谈、在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雨晴的胖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脚边,仰着头拽了拽我的裤腿。我低头看她,她塞了一颗糖到我手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姨——",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回妈妈身边去了。
苏桐在不远处举着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我也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回了一个。
陈确和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展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又看了一眼我,点了一下头。门推开,雪风灌进来一瞬,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门外。
许知远和火车上的女孩靠在同一幅画前面,头挨着头,在说什么。女孩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郑远还在那幅"空长椅"前面。他没有走。但他不再看画了——他侧着身,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