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巴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瑞安航空的特价机票,起飞时间不是清晨就是深夜。他拖着行李从贝加莫机场坐大巴回到米兰中央火车站,下车时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地铁早就停运了。出租车停在路边,黄色的灯牌在夜里格外刺眼。他问了去自己住的那条街的价格,司机报了一个数。林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够他吃三天饭了。
他转身走了。
不是没有钱。父母是国内不错的中产,每个月生活费虽然不多,但从没让他饿着。他是有一些存款的。可自从来了意大利,他脑子里就绷着一根弦,想快点独立,快一点不再伸手向家里要钱。
二十岁的人,最怕的就是“靠父母”这三个字。
两公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米兰四月初的夜风还是很凉,他拉了拉外套拉链,把帽衫的帽子扣上。街边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酒吧还亮着灯。石板路坑坑洼洼,行李箱轮子碾过去,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拖长。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钊哥没睡,抱着一台旧笔记本缩在沙发上,屏幕光映得他脸上一片青白。林远推门进去,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回来了啊。”
“嗯。”
“巴黎怎么样?”
林远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门口,说:“反正说了你也没兴趣。”
钊哥笑了一声:“你懂我。”
他确实不懂。钊哥是深圳土著,家里几栋楼收租,留学对于他来说只是为了体验另一种生活,他的生活里只有游戏和小说,那种厚厚的、动辄几百万字的玄幻。林远爱摄影,爱旅行,两个人除了住在一个屋檐下,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可说来也怪,就是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异国他乡成了一对不会说肉麻话的兄弟。
“吃了没?锅里还有蛋炒饭。”钊哥从屏幕前抬起头,难得地良心发现。
林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还不是看你为情所困瘦成这鬼样,怕你死在路上,警察找我麻烦。”钊哥说完又把头埋回屏幕,“吃完帮我把锅刷了。”
林远没理他的嘴贱,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蛋炒饭还温着,鸡蛋焦得有点黑,葱切得大小不一。他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米粒有点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很暖。
男生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单纯直接,不拖泥带水。一碗蛋炒饭,一句“吃完刷锅”,就是关心了。林远一边吃一边想,为什么男女之间就不能这样。为什么要有猜忌、试探、沉默、等待。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放下碗,把锅刷了,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登录QQ。
去巴黎前,他给沈清留的那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明天去巴黎玩几天,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时间显示是五天前。
旁边只有一个淡灰色的字:已读。
没有回复。
林远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已读”看了一会儿。QQ这个功能,有时候真残忍。它让你知道对方看到了,也让你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想说。
他关掉对话框,又打开Facebook。沈清的主页更新了很多照片。芝加哥的街景,密歇根湖畔的摩天轮,餐馆里的盘子,还有她和一群人的合影。有男有女,笑得都很开。她站在中间,戴着一顶棒球帽,笑容明亮。
林远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过得很好。
至少看起来,她过得很好。
他的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说不出是什么。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就是有点酸,有点空,像被人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没倒,但站得没那么稳了。
他把巴黎拍的照片一张张导进电脑,调色,裁剪,再上传到校内网。那时已经半夜一点,国内刚好是早上。照片发出去没多久,就开始有人点赞、评论、转发。他的校内网好友里,大部分是同学和留学圈认识的人。这个时间点,正是国内刚上班上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