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2月,米兰的冬天还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意思。
面对着学校网站,盯着那张刚公布出来的成绩单,看了很久。
四个学科,只有一门通过。建筑史,19分。
意大利的大学是30分制,18分及格。他比及格线只多了1分。
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记没有预警的耳光。
来意大利快半年了,他第一次问自己:林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
办续居留卡的那天,林远排了两个小时的队。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的警官翻着他的材料,又看了看他的成绩单,皱起眉,慢慢摇了摇头。
“Selannoprossimoècosì,nonpotrairinnovareilpermessodisoggiorno。”
他的意大利语还不足以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如果你下次来还是这样,就不能再续签了。
如果不能续签,就得离开意大利。离开意大利,林远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他的学籍在国内,已经出国了,没有办法再回去继续读。两条路都断了。他站在警察局的窗口前,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有婴儿在哭,有母亲在哄,电话铃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响起来。一切都很远。他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Grazie。”
他说了一句谢谢,把材料收起来,转身离开。
外面的天阴得很重。他站在警察局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几只鸽子从广场中间飞起来,落在一尊青铜雕塑上。灰色的,和整座城市一样。
从警察局回到家,林远还没推开那扇旧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键盘声。
“你妹的!”
“DOTA。”
钊哥和几个朋友坐在客厅,各自抱着笔记本。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薯片袋、可乐瓶和插线板。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几张专注的脸上。
“大!你的大呢!开大啊!”
钊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耳机歪到一边,他转过头,看见林远站在门口。
“哎,回来了。居留搞定了吗?”
林远点了点头。
“搞定就行。”钊哥的视线已经回到屏幕,“来一局不?这局马上完。”
“不打了。”林远说。
“你妹的——他大怎么不放……”
背景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系统音。Firstblood。
林远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客厅里的喊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电脑。
QQ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清。
林远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秒。她的头像是在美国拍的,侧脸,阳光很好,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那是她刚去美国时换的。林远自己也有一张在米兰大教堂前拍的,用作QQ头像。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两个人背对着背。
他点开消息。
“我也考完了,全部通过。过几天放春假,和朋友去芝加哥玩,可能这几天都不会上Q了。”
就这些。
没有“最近怎么样”,没有“你好不好”,没有“想你”。也没有“爱你”。
句末甚至没有用表情符号。一个句号,规规矩矩地结束了。
林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这个句号是沈清随手打的,还是她想表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是打完了字,顺手就点了一个标点。可他却觉得,那个句号像一堵墙,薄薄的,透明的,横在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