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上海。
林远没想到会再遇见她。
那天是七月里最普通的一天。梅雨刚走,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暑气。他坐在出租车里,堵在南京西路和陕西北路交口。车外的人很多,有人打着伞,有人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低头看手机。
他本来在回消息。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是同事发来的图纸修改意见。他看了一眼,没回。然后他抬起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苏夏。
她站在马路斜对面的人行道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一些,但走路的姿势没变。她微微低着头,像在找什么。然后她笑了。
她朝一个方向抬起手,挥了挥。
林远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个男人,不高,戴着眼睛,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人蹲下来,把小孩抱起来。苏夏走过去,很自然地拉了一下孩子的衣领,又抬头和男人说话。
她成家了。
林远的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他有一瞬间想推门下车。
可他没有。
他就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远远地看着。
苏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笑起来眼睛会弯,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偏一下头。她弯腰逗孩子,头发从耳侧滑下来。她伸出手,很轻地帮男人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林远想,她真好啊。
她应该过得很好。
她值得过得很好。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车流慢慢动了。林远说:“师傅,靠边停一下。”
他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苏夏回头。也许等自己鼓起勇气。也许只是太久没见她,想再多看几秒。
就在这时候,苏夏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像一阵风,轻轻地、没有目的地,从他脸上掠过。
然后停住了。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
上海七月的阳光很烈。车流在他们之间川流不息。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发传单。有孩子尖叫着跑过。世界很吵,可林远觉得,那几秒钟,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苏夏没有惊讶。
她只是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
像里米尼海边的风。
像Faenza车站路灯下的野向日葵。
像从博洛尼亚开往佛罗伦萨的火车上,她递给他一只耳机时,眼里的那点光。
林远也笑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
苏夏也点了点头。
然后,林远转身。
他走得很快。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小路。他怕自己再多停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