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冒出一帮人参差不齐的呼喊声,慕南音看向来处,是李景宏,身穿亮红锦袍,在黯淡天光与一众素色里显得格外张扬出众。
慕南音眉头微蹙。
其余人穿着或白或青,虽款式纹样各不相同,但都遵循了书院昨夜挨门挨户穿素色衣裳的嘱咐。
不知李景宏是在家中收不到消息还是如何,穿了件如此亮眼的来。
“许久不见啊李兄。”原先那些朋友笑呵呵地拥簇上来,向他打招呼。
李景宏张开双臂,在众人围成的圆里面转圈:“我三个月前就找人定好的袍子,昨日才做好送来,如何?”
众人纷纷夸奖,你一言我一语,将他捧得鼻孔朝天。
但也有与慕南音一样看不惯他这身行头的先生,没好气地问道:“众人都以素色为衣,你穿着如此鲜亮,意欲何为?”
李景宏嬉皮笑脸朝他一拜:“回先生的话,家父说学生穿红色好看,便定了红色,结果方才来了才知,要统一穿素色。无奈时间不足,学生家里也远,便只好如此穿着了。”
那先生想到他口中的父亲是谁,脸色黑的愈加厉害,但也只是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没再说话。
本朝官袍的颜色有品级之分,由上到下依次为紫、红、绿,李景宏尚未封官,身上不得带这些颜色,但无奈他有一位身着紫袍金带的三品父亲,只要不穿紫色以上的衣裳,也无人能说他,顶多就是与他父亲不和的官员拿这个来弹劾,说他父亲“教子无方,行为僭越”。但他父亲也说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他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碍不得什么事。
慕南音沉着眉,抿了口茶,一言不发。
这人太欠揍了。
慕南音恨不得当场骂他一顿。但沉下心来思索一番,又觉得矛盾。
李景宏此举有僭越之嫌是没错,但慕南音也想不通自己愤怒,是因为他目中礼制,还是单纯的看他不爽。
说句实在话,慕南音也不喜欢礼制下的某些东西,她也讨厌“尊卑有别”,也厌恶一些繁文缛节,若是有个人公然跳出来说要向其挑战,慕南音虽觉得是以卵击石,但心底也会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此时李景宏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大胆地挑衅,若是换了旁人,慕南音可能会赞叹一声“狂放不羁少年郎”,但偏偏这人是他,慕南音只觉得粗鄙蛮横。
她觉得不爽,究竟是李景宏此行有失,还是纯粹的她个人情绪?
慕南音只好暂且忍下骂他的心。
但仔细听李景宏与人交谈片刻,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厌恶不错。
此人哪是什么挑战封建礼制的勇者,分明就是借此机会炫耀家世来了。
“幸得我生在李家,才能不必看他人脸色度日。”他对周围人如是说。
慕南音听得直翻白眼。
这简直相当于有人趴在乞丐耳边说,还好我有家有工作,吃得起大鱼大肉,不至于向你一样沦落街头。
听了不给他三巴掌算脾气好。
她置下手中银盏,发出沉闷声响。
空气瞬间安静,一时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慕南音想到一首诗,觉得再贴合不过,便就地吟出来:“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此诗一出,半堂人低声哄笑起来。
李景宏当即黑了脸,指着周围众人道:“笑什么笑?”
众人忙不迭垂下脑袋,但肩膀的抖动仍制止不住。
宋之衡在一边旁观,冷不丁补刀:“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少而任重,鲜不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