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那块地方安静得不像他自己的。晏辞在暖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指是温的——不是被手炉烘热的温,是血液流到了指尖的温。后背没有出冷汗,膝盖不抖了,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这两年他一直用胸口的一小半在呼吸,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肺门。这会儿没了。不是药压的。他吃的那两颗药,药效他心里有数。那药是把身体里所有跟坤泽有关的东西硬往下按——腺体、气血、信香,全部按死。按下去的时候会疼,会反噬,会透支心脉。每次吃完药要疼一炷香,然后是不痛不痒的两个时辰,再然后,药效提前退了,疼痛加倍地反扑回来。可这次不一样。不是硬按。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地托住了他的后颈,把那些横冲直撞的气血一缕一缕地捋顺,把那些乱成一团的经脉一根一根地解开。不疼。一点疼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想叹气的舒服。晏辞抬起头。谢临渊还坐在对面。棋盘收了,太监递上来一本折子,谢临渊随手翻着,目光落在折子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晏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找到破绽了。额角。谢临渊的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不是珠,是光——在烛光底下反出了一层亮。御书房里虽然暖和,但远没到出汗的程度。地龙烧的是文火,窗棂还开着半扇,连晏辞裹在大氅里都只是刚好不冷。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冷松沉水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裹在大氅上的松香是凉的、硬的、带着距离感的——那只是熏香的残留。可这会儿弥漫在殿内的松香是温的,软的,不是从大氅上散出来的,是从谢临渊身上往外出。不是往外炸,是往外渗。像松脂被太阳晒化了,一滴一滴地从树干上往下淌。晏辞心里猛地一沉。安抚信香。高阶乾元在面对极为在意的人时,才会本能释放的信香。不是威压,不是示威,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身体级别的保护。这东西极耗精力——寻常乾元撑不过一炷香,因为安抚信香不是在释放气味,是在从自己体内往外掏东西,掏的是精气神。谢临渊从下棋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他在补偿刚才那阵威压。晏辞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陛下不用这样,说臣受不起,说您这样太累了,说您才登基多久朝事一大堆您把精力耗在我身上不值当。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顶不上去也咽不下来。因为这具残破的身体太需要这个了。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那股松香,像干裂了三年的泥土在吸水。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腺体不听,气血不听,连呼吸的节奏都在自动地跟着谢临渊的信香走,一吸一呼,慢慢调成了跟谢临渊一样的频率。他没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就这样,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让他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走。“怎么了?”谢临渊没抬头。声音很平,但晏辞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刚好停在晏辞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没。”晏辞垂下眼,“臣……该告退了。”谢临渊放下折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是看——纯粹的看。从晏辞的额头看到下巴,从他的肩膀看到被大氅裹紧的手腕。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记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晏辞面前。伸手去解他肩上那件大氅。手指先碰的是领口。两根手指捏住领口的银扣,轻轻一掰,扣子开了。然后手指顺着领子往下走,把大氅从晏辞肩上往下褪。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脱衣,像是在拆一件怕碰坏的包裹。大氅从他肩上滑下去的时候,凉意一下子涌上来。那股被裹在衣服里的暖空气散掉了,外头的冷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刺得他后背一激灵。谢临渊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晏辞后颈处停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按在晏辞后颈正中间,刚好是腺体上方一寸的位置。力道极轻,轻得像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然后他摩挲了一下。就一下。轻得像羽毛扫过去。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晏辞记得清清楚楚——指腹是温的,干燥的,带着薄茧。按下去的时候后颈的皮肤往里凹了一小坑,松开的时候凹坑慢慢弹回来,留了一点残留的体温。晏辞的后背僵了一下。不是吓的,是那块地方的皮肤对谢临渊的手指起了反应——不是坤泽对乾元的反应,是身体在说:这个人摸我,我认得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