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好好歇着。”谢临渊把大氅挂在臂弯里。声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扬了一点点。不是命令,是叮嘱。“明日早些来。”晏辞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的时候,腿没软。步子迈得开,脚底踩得实,从暖榻到门口的十几步路,他走得比这两年的任何一天都稳。……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云溪在门口候着。晏辞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云溪照例冲上来——她每次都是这套流程:先看脸,再看手,再绕着晏辞转两圈,确认没吐血、没腿软、没被人打过,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松下去。可这回她愣住了。“公子,您今天……没吐血?”“没。”云溪凑近了些。她盯着晏辞的脸看了好几息——不是黄的。准确地说,是黄粉底下透出来了一点别的颜色。不是红,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才有的淡淡血色,像是从骨子里往外散的一点热乎气。眼眶不青了,嘴唇没白,连脖子上的血管都比平时看得清楚——因为皮肤没那么灰了。“也没腿软?”“没。”云溪的表情像见了鬼。她把晏辞按在椅子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不烫。又去摸他的手——不凉。两只手都摸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把晏辞又打量了一遍。“公子,您今天是不是没吃药?”晏辞没理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药是吃了的,入宫前当着云溪的面干咽下去的。可那股松香把药的副作用化解了大半——喝完药之后骨头缝里该有的酸痛,没了。经脉里该有的灼烧感,没了。心跳该有的那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掐着的不畅感,全没了。他去铜镜前坐下。铜镜是国子监配的,巴掌大,磨得不太平,照出来的人脸有点变形。烛光打在脸上,把黄粉照得发暗。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搭在自己的左腕上。脉象平稳得不真实。不是装的平稳,是真的。那条常年紊乱的坤泽脉——平时搭上去能摸出三四层乱跳的弦,像琴弦断了之后抖出来的余波——此刻安静得像冬眠的蛇。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平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他把手拿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地方,被谢临渊的指尖碰过。不是刻意的,但也不是不小心。那个男人做每一件事都有分寸,包括碰他。力道刚好在让他放松的程度,时间刚好在让他留恋的长度,温度刚好在让他觉得舒服但又不会警觉的临界点。多一分是轻薄,少一分是冷淡。谢临渊打了两年仗,当了三年皇帝,做任何事都精准得像在丈量——连碰他都是。晏辞把手放下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烛光在铜镜里晃了一下,那张脸的边缘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品乾元跟一品坤泽的匹配度是写在骨血里的,不是后天的,不是能靠吃药改变的。谢临渊的安抚信香,是他这具身体最对症的解药——不是治心疾,是治那两颗药。他可以在谢临渊的气息里暂时忘记疼痛,可以借着那股松香让被毒药摧残的经脉暂时安静下来,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呼吸、走路、站着。但这是陷阱。是一个裹着松香的、暖烘烘的、让人想躺下去不起来的陷阱。他可以依靠谢临渊的安抚苟延残喘。但不能贪恋。贪恋了,那扇他花了两年才推开的门,就再也关不上了。他会离不开谢临渊——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身体。身体先沦陷了,心还撑得住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晏辞把袖子里的药瓶摸出来,倒了两粒,干咽了下去。苦味在舌根化开。熟悉的苦。跟刚才那半块桂花糕的甜搅在一起,说不清是苦盖了甜,还是甜裹了苦。他闭了闭眼。明天还要入宫。明天那个人还会放信香。明天大氅还会披在他肩上,手炉还会推到他手边,谢临渊还会用那种看自己的东西的眼神看着他。他还得在那条越来越细的线上走。一边是舒服,一边是清醒。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暖洋洋的太阳。庶兄生疑镇国将军府,西跨院。晏明轩砸了一只茶盏。建窑兔毫盏,是镇国将军生前最喜欢的茶器之一。碎瓷在青砖地上蹦了两下,弹到门槛才停住。跪在旁边的小厮缩着脖子——大公子砸东西有规律,第一只砸完没人接话,第二只就砸在人身上。"岁考榜首?御书房伴驾?"晏明轩攥着拳头,指节咯咯响,"那个病秧子,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