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4 章（第1页）

离学校不远有间台球室，名叫“茄子台球厅”。来这里光顾的大多是江源中学的学生，打球价格适中，五毛一局，当年不像现在有计时系统，所以一般都按局收费。

那天台球室里烟雾缭绕，赵源杰手里捏着一瓶汽水靠在墙边。他不会打台球，也不认识什么人，是赵源俊带他来“见识见识”。于是他就在旁边看着。

隔壁那桌围的人最多，有男有女，都是来看热闹的。打球的两个人显然是在较劲，一个叫小亮，留着长发，叼着半截烟，一边打球一边骂骂咧咧，眼睛被烟熏得眯成一条缝；另一个瘦高个，球杆使得很溜，已经连赢了两盘。围观的人里有个穿红衣的女孩特别惹眼，身材高挑，化了点淡妆，头发微微带卷，像是烫过。她跷着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小亮，你打球能不能把烟头吐了？一会儿把人台球桌给点着了。”旁边的人一听这话，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开关，一阵哄笑。那个叫小亮的正要俯身击球，被笑得莫名其妙，抬头瞪了她一眼：“闭嘴，别影响老子发挥……”瘦高个用巧粉擦了擦杆头，头也不抬：“没事儿，上次点人草垛赔一百，今天这桌子要是点了，大伙儿帮你凑。”

小鱼身边有好事儿的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他犯啥事儿啊？赔那么多钱？”

“跟他们班里几个男生，”小鱼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压低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说要去少林寺出家。”

女生瞪大了眼：“少林寺？去出家？”“练童子功？哈哈……”小鱼眼瞅着一脸尴尬的小亮接着补充：“课本、钢笔、圆规、能卖的全卖了，走了一天，没地方睡，钻进人家草垛里窝着，还在那抽烟……”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个知道底细的男生已经笑得直拍大腿。

“把人家草垛烧了个精光。”瘦高个替她把包袱抖了，一杆出手，球应声落袋。

两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笑死，”好事儿的女生擦着眼泪，“校长亲自去派出所把他们给接回来。”

“我操，小亮你贼牛逼了，”另一个男生隔着两个人冲他喊，“怎么想这么一出啊？”

小亮被两个女生轮番嘲笑，脸上挂不住了，俯身瞄准一个近在咫尺的中袋，杆子推出去，球撞在袋口弹了出来。

瘦高个拄着球杆啧了一声：“小亮你头发怎么不提前剪一下啊？去少林寺不得剃度吗？”两个女生笑得直不起腰，红衣女孩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指尖转来转去，嘴角还是那个歪歪的弧度。

赵源杰靠在墙角，嘴里含着汽水瓶口，也是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亮直起身，目光正瞥见赵源杰在那傻笑。他正愁没处撒气，于是操起球棒指着赵源杰，“你笑啥？”杆头离赵源杰的脸近在咫尺，“老子问你话呢，你笑啥子？”

赵源杰把汽水瓶从嘴里拔出来。换了一般人，被球杆指着脸，至少会往后缩一下。但赵源杰刚从赵家村出来，村里的孩子打架，石头都往头上招呼，一根台球杆算什么。他连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球杆上，啪的一声，杆子从小亮手里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墙上，弹了两下才落地。

“笑你，咋子嘛？”赵源杰站直了，汽水瓶往桌上一墩。整个台球室安静了一拍。

小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赵源杰，脸涨得通红：“你他妈……”

赵源俊赶紧从隔壁桌冲过来，一把拽住赵源杰的胳膊往后拉，另一只手朝小亮摆了摆：“小亮，别跟他一般见识。这是我亲弟，刚从村里出来，不懂规矩。给我个面子。”

小亮看了看赵源俊，又看了看赵源杰，心里虽然懊恼，但一时也觉得动手未必能占便宜。于是他把球杆弯腰捡起来，冷着脸说了句：“俊哥，今天卖你个面子。要不然，嘿嘿，大不了再让咱们校长来接人……”

赵源俊赔了个笑，把赵源杰推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莫惹事”，然后转身给小亮递过一支烟。

赵源杰靠在墙上，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拍得挺准，球杆飞出去的弧线也漂亮。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发现那个红衣女孩正歪着头看他。她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正在上下打量他，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不是害羞，不是示好，是觉得有趣，像看到了一只新品种的猫。

赵源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转开了。红衣女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跟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往门口走。走到台球室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歪嘴笑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源杰在小亮他们手上挨的那顿揍，是他打小以来最结实的一次。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刚走出校门口那条煤渣路，就被小亮和两个跟班堵在了围墙拐角。小亮嘴里叼着半截烟，一只手撑在他耳朵旁边的墙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说你那天在台球室挺横啊，今天怎么不横了？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着，把路堵得死死的。赵源杰靠着墙，没说话。他知道跑不掉，也知道还手只会被打得更惨。小亮开始搜他的口袋，上衣两个，裤子两个，连衬衫胸口的兜都翻了一遍，除了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小半包已经压碎了的饼干。身上一分钱没有。

小亮把饼干丢在地上，踩了一脚，说真他妈穷。然后一拳捣在赵源杰肚子上，这一拳闷闷的、往胃里钻的剧痛，使得赵源杰整个人弓起来，后背撞在墙上，胃里刹那间翻江倒海，中午食堂那顿白菜炖粉条，全吐在了自己鞋边。那两个跟班在笑，连笑声都像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小亮蹲下来，又去搜赵源杰的袜子筒，还是什么都没有。

“以后见一次揍一次。”小亮手指戳着他额头，“除非你兜里有钱，听见没？”

随后小亮一脚把蹲在地上的赵源杰踹翻在地。

这时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尖锐的，带着很强的穿透力，她骂小亮憨货，说他一个初三的大男生带人堵一个初一的小不点儿丢不丢人。

赵源杰抬起眼皮，看见一抹红色在风里一甩一甩地由远及近。

丁巧鱼一把拽住小亮的胳膊使劲往后拖，小亮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他说“你又来管什么闲事”，她说“你打一个初一的算什么本事，传出去我都替你丢人”。随后小亮骂骂咧咧地被她拖走了，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散了。

赵源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哥赵源俊。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小孩了，总不能老依靠哥哥给自己当靠山，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笔账迟早会跟小亮算。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疼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他在祠堂后面用箩筐扣鸟，能蹲在树后面一个下午不动。

他可以等，等一个能让小亮自己把自己送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