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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江源县中学的早晨是从食堂的鼓风机声开始的。

每天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赵斌就从宿舍的木板床上爬起来。同寝室的男生横七竖八地睡着,鼾声此起彼伏,他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轻手轻脚地端着脸盆去水房洗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他从来不拧热水,热水要花钱,而且冷水洗脸能让人彻底醒过来。

六点整,他第一个走进教室。拉灯绳,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赵家村口音,有些音节舌头绕不过来,他就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同桌都不耐烦了,他还在念。

上课的时候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老师讲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在笔记本上,不是照抄板书,是用自己的话重新整理一遍。他的笔记本是赵源杰用过的旧本子,反面写满了赵源杰潦草的数学草稿,正面是他工工整整的笔记。一本本子,正反两面,两个人的人生。

中午下课铃一响,别的学生往食堂冲,他往食堂后厨走。去干赵源俊帮他找的那份勤工俭学的活儿。放学后去食堂帮厨,能管一顿晚饭。他干得比谁都认真。洗菜、切菜、擦桌子、拖地,师傅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从来不偷懒。食堂大师傅姓刘,是个退伍炊事兵,脾气大,骂起人来整个后厨都能听见,但他从来不骂赵斌。他说这孩子眼里有活,不用喊。所以刘师傅会多给他一块肉,赵斌端着那盘饭坐到角落里,低头扒饭,觉得这是他一天里吃得最香的一顿。

晚饭后是自习时间。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在聊天、传纸条、偷看武侠小说。赵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题,一坐就是三个小时,几乎不带抬个头。他的学习方法很笨,就是反复做,没有窍门。英语课文他背不下来就抄,抄一遍背不下来抄两遍,抄到手指上磨出茧子,抄到课本的页脚被他翻得卷了边。

下了晚自习,教室要熄灯,他就去操场。操场边上有一盏路灯,是全校唯一通宵不灭的灯。他就站在那盏灯下背书,背历史、背地理、背政治。夏天蚊子咬得他腿上全是包,冬天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哆嗦,但他每天都站到十点才回宿舍。有老师晚归路过操场,看到路灯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说:“那个娃儿叫啥?以后一定有出息。”另一个老师说:“我教书几十年,赵斌这样的学生也是头一回见,难得!”

赵源杰有时候晚自习会溜出去;台球厅、录像厅、旱冰场,哪儿热闹往哪儿钻。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烟味,往床上一躺就开始跟赵斌吹外面的见闻。那时候《神雕侠侣》是最火的剧集。刘德华和陈玉莲演的,一毛一集,总共五十集,好多学生逃课去看,把零花钱全塞进了录像厅老板的口袋。赵源杰也一样,被那些飞来飞去的轻功和江湖义气迷得神魂颠倒,每天晚上回来跟赵斌讲剧情,讲到襄阳大战那一段,他坐在床沿上,说得唾沫横飞:“杨过在万军之中,抛出一粒石子,直接把蒙古大汗打下马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帅不帅?”赵斌一边帮他补作业一边听,一颗石子就打死了?那这人武功是比枪还厉害。赵源杰说“那当然,人家是威震天下的英雄嘛。”说完,他就坠入遐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成为英雄?

每次赵源杰讲完,赵斌都会翻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说一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他不是不心动。他只是早就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初中三年,万不得已,不踏出校门半步。

他爹的腰弯了。他娘的药一直吃到她走的那一天。祠堂门槛上那些硬币的叮当声,还在他耳朵里响着。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赵源杰每天回来都会带来新的见闻,讲得眉飞色舞,偶尔还会哼几句《让世界充满爱》。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怕自己去了,就回不来了。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赵斌的名字赫然排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二十分。整个年级都在议论,那个从赵家村来的,一口土话,解放鞋里塞棉花,走路不敢抬头的男生,把年级所有尖子生都甩在了后面。赵源杰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行啊斌斌,给我长脸了”。

赵斌看着那张排名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食堂后厨走去。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快到期末。初三毕业班即将面临毕业考试。那时候叫“毕业会考”,全市统一命题,既决定学生能否拿到毕业证书,也关系到升学资格。虽然江源县中学本身就有高中部,但进了县中高中部,基本就跟大学无缘了。有实力的学生都在冲击市属重点——江源县第一中学,那是全县唯一能摸到大学门槛的地方。

往日的台球厅这几天也萧条了。除了小亮他们几个拖油瓶还在泡着,其他人都在教室做最后一搏。台面上落了层薄灰,老板把价提到八毛一局,反正也没人来打。

这天轮到赵源杰跟班主任汪老师在校门口值日。值日生的工作无非是检查仪容仪表,看学生有没有按要求佩戴校徽。汪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教语文的,平时不太管赵源杰,这孩子成绩不拔尖,但人倒是机灵,干活麻利,汪老师用他用得顺手。

快打上课铃的时候,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在校门口刹停了。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头,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老师,试卷到了,放哪儿啊?”汪老师给他指路:进校门直走,看到花坛往右拐,教导处就在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门口有块牌子。司机挠了挠头,说:“我就一个人,后头几十袋呢,要不您给安排个学生帮我卸一下?”

汪老师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赵源杰。赵源杰已经站起来了。

“你去吧,帮师傅搬完赶紧回教室。”

赵源杰跟着面包车小跑到教导处门口。司机跳下来,拉开后车门,车里堆着上百个牛皮纸袋,摞得整整齐齐。一股油墨味混着纸张的酸涩气扑面而来。他帮着司机一袋一袋往下卸,纸袋上印的科目他扫了一遍: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政治。上面都压封条,红色铅印的字——江源县一九八七年初中毕业统一考试。封条骑缝处盖着市教育局的圆形公章,印泥盖得有点歪,但轮廓清晰。

那天下午放学后,赵源杰去食堂找赵斌抄作业。刚走进食堂的大门,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个人。穿了件红毛衣,扎了马尾,面前摊着课本,手里转着笔,眼睛却没落在书上,而是盯着窗外操场发呆。

丁巧鱼在食堂里很显眼。她不常来,来了也是身边一群人,今天却只有她一个。

赵源杰走过去打招呼。“姐,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丁巧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谢啥?”

“那天在校门口啊。”赵源杰说,“要不是你拉着,小亮那拳可不止打在肚子上。”

丁巧鱼哼了一声,没接话,继续转她的笔。赵源杰低头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课本——《政治》,正翻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那一章,页脚被她折了个角,旁边画了个歪嘴的娃娃脸,显然是听课时无聊画的。

“姐,我可从来没见你这么认真看书啊?你这是担心期末考试?”

丁巧鱼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拍。“担心有啥用,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弹了一下,“这些字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们。”

赵源杰笑了:“那你这毕业证书也够呛。”

“哎呀,好烦,别说了。”丁巧鱼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赵源杰拿起她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梧桐树上。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他忽然心里冒出个念头。

他把笔放回她课本上,压低了声音,透露了一个只有他了解的最新消息:“今天中午,你们的毕业试卷到咱们学校了。”

丁巧鱼的目光从日光灯上移下来,落在赵源杰脸上。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乐了。那种乐不是被逗笑的乐,是觉得这事儿太荒唐、荒唐到有点好笑的乐。“咋滴?你还能帮姐去偷试卷啊?”

“我可不敢。”赵源杰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看着她,“而且真要干这事儿也轮不到我啊。你那么多男朋友,谁最爱你谁帮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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