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9 章（第1页）

初二下半学期，原来的班主任被抽调去县里进修，章静成了他们班班主任。

章老师细致认真，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班里每一名学生的学习情况或者是生活日常，她都会样样过问，件件不落。

这一学期，赵源杰的成绩又往上蹿了一截。英语已经稳定在八十分左右，数学和物理更是能和赵斌比肩，赵源杰总分排名年级第七。期末评三好学生，初二一班两个名额，一个是赵斌，还有一个是赵源杰。

赵斌从章静手里接过奖状时，鞠了个躬。赵源杰接过奖状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章静拍拍他肩膀，说：“继续努力。”

赵源杰忽然想起来，大声念道：“stantdrippingwearsawaythestone。”

全班同学掌声雷动。

接着便是暑假了。

两个人从江源县中学坐长途公交车一路颠簸着回到赵家村那个熟悉的小车站，然后再步行好几里山路，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赵斌把奖状展开给他爹看，他爹接过去，就着煤油灯看了好一会儿，说：“好。明天给你娘烧张去。”赵斌点头，把奖状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赵斌他爹又指着里屋说：“你屋头安起电灯了，黑了想看书就开起，莫省这几个电费。”

赵斌点点头，看着父亲佝偻着背出了门，他在煤油灯下铺开了书本。

赵源杰家那边也热闹，他娘多炒了个鸡蛋，赵父多喝了两杯。

第二天，赵斌、赵源杰在村里转了转，发现赵家村变样了。村民都有了余粮，院子里晾晒的玉米、豆子随处可见，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猪，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人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养猪？

村委会门口新架了根毛竹。毛竹梢上绑着个金属架子，村长说，那是电视天线。村里花三百多元买了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锁在村委会办公室。天快黑时，两个后生把办公桌抬到门口，电视搁上去，电源一插，全村人围坐在水泥坪上看。

只是信号时好时坏，屏幕上雪花一多，就有人去转天线。

赵源杰和赵斌挤在人群里，眼睛看着《新闻联播》，耳朵听着乡亲们点评，那一刻，小小的屏幕竟然变成一扇大大的窗，让深处大山的人们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赵源杰笑着说：“要是能看会儿《跟我学》就好了。”

赵斌转头看了看他，忽然想起“见字如面，江源同天”那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看夜空，星斗满天，那片书签不知道落在哪里？

赵源俊还没回来。赵老四说，源俊在县里跟着一个做饲料的老板打工，前阵子家里修缮屋顶，他还托人捎了五十块钱回来。赵父说这话时，腰好像没以前那么弯了。

赵源杰和赵斌商量，趁暑假也去勤工俭学。村长知道了，说：“正好，村里在修路，你们跟着工程队干。一天两块，中午管饭。”赵源杰问：“干啥活？”村长说：“搬石头，挑土。你们还能干啥？……累了就歇着，别逞能。”

他们俩干了十天。

头一天，两人还觉得新鲜。赵源杰挑了二十担土，肩膀磨破了皮。赵斌搬石头，胳膊晒得黑里透红。第二天，赵源杰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住，赵斌走路时腿打晃。可工程队不管这些，到了点就得上工。中午吃饭，两个人端着碗蹲在路边，菜是白菜粉条，油水少得可怜。

赵源杰说：“我现在才知道，五毛钱一局台球有多贵。”

赵斌饭差点喷出来，一脸震惊“你从来没说起过，打那球这么贵？”

赵源杰挠挠头，不好意思再说。

第十天，下了大雨，施工停了。两个人躺在路边的草棚里，望着外面的雨，谁也没说话。好一会儿，赵源杰坐起来，搓着自己肩上的伤，说：“斌斌，你说咱们学校的老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赵斌翻了个身：“其他人我不知道，管厨房的王老师我知道，他每个月工资148块，再加这个补那个贴，统共到手差不多两百块。”

赵源杰说：“王老师那是老资格了，也就这么点吗？”

赵斌说：“这还嫌少？我以后能有这些就知足了。”

那天下午，赵源俊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肩上还扛着一个纸箱。纸箱用麻绳捆着，四角磨得发白，他累得快散了架，把箱子往堂屋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这台旧电视机，我便宜收的。能看。”

赵父一时没回过神来，蹲在门槛上，看看箱子，又看看他，说：“啥玩意儿？”

赵源俊擦着汗说：“电视机，买回来给你跟妈看。”

“你这娃，挣两个钱就烧手。”

赵源俊说：“以后家里总得有，再说了，也方便大伙来看，到时候家里也热闹。”赵父便不说话了，进屋去搬方桌。

赵源杰刚回来，站在门口，看他哥回来了，笑着上去给了他一拳。

他听爹说了，他哥在县里混得还不错。只是现在一见，感觉没多大变化，裤腿卷到小腿，脚上一双旧胶鞋。只是那台电视机，让赵源杰觉得他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觉着他哥现在是个“能往家里添东西的大人”了。

晚上，消息传出去，全村人都往赵源杰家来。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大人坐凳子，孩子骑墙头。赵源俊把电视抱到堂屋门口的方桌上，天线用毛竹架在房顶，他仰着脖子转，底下一群人喊：“好了好了！过了！再回来点！”屏幕上雪花一浪一浪，终于跳出画面。满院子“哦”的一声，像把整个夏天的闷气都喊出去了。

赵源杰他娘搬出两把长条凳，又进屋端花生。他爹给来的人散烟，散的还是自己卷的土烟。赵源俊被几个后生围在中间，这个拍他一下，那个给他递火。赵源杰坐在人群边上，背靠着墙，望着满院子的人。他有点感慨，他想起去年他哥被开除时，也是这些人，在村口说“老赵家那大的没指望了”。今晚，还是这些人，全挤在他家院子里，一口一个“源俊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