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开学那天,江源县中学的梧桐树还没黄。
赵源杰站在校门口,忽然发现自己长高了。去年还要微微低头才能看见门房里那台旧座钟,今年只消一抬眼,时针分针都清清楚楚。赵斌走在他旁边,也高了,更瘦了,肩胛骨把衬衫顶出两道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谁也没说话。校门口的红纸告示已经贴出来了,上面写着:初三年级学生,晚自习延长至十点。
两人都知道,这一年不一样了。
开学第一天,王老师在讲正课之前,把粉笔往讲桌上一搁,郑重其事地说:“同学们,你们这一届,赶上好时候了。”
下面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王老师顿了顿,说:“今年起,江源县的初中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要分开。毕业考,全市统一试卷,难度系数不高,混个毕业证应该不难。而升学考,全市统一命题,统一阅卷,统一划线。难不难,谁也不知道。因为你们是头一届。”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谁攥了一把。
“以前的学生,考来考去就那几道题,老师们心里都有数。你们不一样。你们没有前面的参照,路得靠你们自己踩。”
“一句话,以前考的是你背没背书。如今考的是你懂没懂。”
王老师说完,在黑板上写下“分水岭”三个大字,然后转过身敲了敲黑板,眼神扫视着底下的学生。
江源县中学毕业生的三条路:
第一条:顶尖学生,冲江源一中,将来考大学。
这部分人极少,一个年级二百多人里,有野心、有实力冲江源一中的,不超过二十个。真正能考上的,往年也就三五个。他们是学校里最沉默的一群人,也是老师最操心的一群人。赵源杰和赵斌就在这一档。
第二条:中游学生,冲中专、中技。
这是大多数人最现实的选择。尤其对农村学生来说,中专比高中更有吸引力。为什么?因为中专毕业包分配,能转户口,能早工作挣钱。在20世纪80年代末,一个农村孩子考上中专,就等于是“跳了农门”。师范、卫校、农机校、粮校、财校……每所中专都是一个铁饭碗。考上中专,三年后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技术员、教师、护士。比上高中考大学更稳妥,周期也更短。
所以,很多成绩不错、但不想读大学的学生,会去考中专。而且中专的录取线也不低,尤其是江州卫校、江州师范这样的好学校,竞争同样激烈。
第三条:后段学生,混毕业证,准备走上社会。
这部分学生,成绩中下,考上中专没戏,考江源一中更没戏。他们留在学校,就是为了拿一张初中毕业证。有的准备毕业后接父母的班,有的准备去学门手艺,有的准备跟亲戚去江州、重庆打工。对他们来说,初三这年反而是最轻松的。因为早知道自己考不上,没有压力,也没有希望。
这三条路,把江源县中学的初三学生分成了三个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档。而且,每一档都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想从第三档爬到第二档,很难;从第二档爬到第一档,更难。
更残酷的是,赵斌和赵源杰选择的那条路——冲江源一中、考大学——在当时的江源县中学,并不是“好学生都会选的路”。很多成绩拔尖的农村学生,到了初三都会犹豫:是考中专,还是考高中?
考中专,三年后就能工作,户口转成非农,家里马上能松一口气。考高中,至少还要供七年,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未知数。
江源一中是全县唯一的重点中学。它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高中部一个年级六个班,约三百个招生名额。这三百人里,将近三分之一留给了江源一中自己的初中部。真正分给全县几十所初中——包括江源县中学、各乡镇中学、联办中学的名额,不到两百。
而全县那一届初中毕业生,有三千多人。三千多人抢两百个名额。十五分之一。换算到江源县中学,一届二百多个初三生,往年能考上江源一中的,多则七八个,少则三五个。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江源县中学自己也有高中部。可谁都清楚,进了县中高中部,就基本和大学无缘了。那是一条“看起来还在念书,其实已经到头”的路。老师们不戳破,学生们心里也明白。
章静说得更直白。她在初三第一次班会上,把江源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写在了黑板上:
“江源一中,去年录取线561分。”
然后她说:“我们班,能接近这个分数的有几个?关键是,你即便勉强过了这个分数线,它也未必招你,江源一中留给外校的名额,从来不是‘过线就行’,而是‘掐尖’。”
九月下旬,学校出了个决定:利用晚自习时间,将年级各班的尖子生组织起来,三十多号人,搞了个“提高班”。每晚九点到十点加课。
赵源杰和赵斌都在名单里。
进了提高班赵源杰才发现,赵斌背政治,已经到了可以背出该内容在第几页、在第几段第几行。
那天章静把赵斌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别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章静的桌上堆着两摞作业本,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搁在桌角。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赵斌坐下来,背挺得直直的。他以为章静要跟他谈英语成绩。前几天提高班的卷子,他考得不好不坏,赵源杰倒是一下子蹿上来了。
章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拿卷子。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到赵斌面前。
“咱们学校有一个保送江州卫校的名额。”她说,“按你现在的成绩和表现,完全可以去争取一下。”
赵斌低头看那张表格。表格上印着“江州卫生学校保送推荐表”几个黑体字,下面是一些需要填写的内容: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情况、初一到初三的历次考试成绩、班主任意见、校长意见。他看得很慢,像一个字一个字在嘴里嚼。
“卫校毕业之后,是干嘛的?”他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章静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她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放下,说:“卫校出来,大部分进医院当护士,也有的去乡卫生院、防疫站,做的是打针、发药、护理病人这些事。护士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医生,但一样是治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