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2 章（第2页）

那天，田里的水刚漫过脚背，后山还罩着一层雾。周医生穿着高帮胶鞋下了田，翻石头就像翻书一样。螺就在石头底下，小得跟米粒似的。我蹲在田埂上，看他往石头缝里撒下白色的药粉。那时候我以为，这不过是他的工作日常。

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也是救人。就是这些米粒大的小东西，能让人肝腹硬化，能要人的命。周医生撒下去的每一点药粉，都是和阎王抢人。

治一个人，是医生。治一村人，也是医生。能让一个地方的人不再得这种病，那才是了不起的医生。

古书上说：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周医生没念过几年书，恐怕也说不出这话。可他年年带着我们查螺、管水、管粪，一条沟一条沟地走。他干的，不就是“治未病”吗？他争的不是一条命，是一村人的命。不仅仅是今天，也许是往后好多年。

我后来常常想，病这个东西，就像一条浑浊的河。源头不清理，污水就流不停。医生如果只站在岸边，见一个落水的救一个，救得过来吗？救不过来。得有人往上走，找到源头，把脏东西从根上治了。那样，岸边的人才不必害怕掉进水里。

我读书，就是想做那样的人。不是只会打针开药的医生，是能背着药箱往上游走的人。是能在病还没有来的时候，就先站到它面前的人。

周医生走了。可他在田埂上撒药的样子，我一直记着。我读的书不多，人也笨，可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学。去研究，去排查，去攻克。

世上的疑难杂症还有很多。得有人去治。得有人去防。得有人赶在它前面。

这，就是我为什么读书。

第二天考数学。赵源杰先把最后一道几何题看了一遍。提高班里把他卡住的圆，这回又来了，换了条件。他画了三条辅助线，找对圆心，解出来时，离交卷还有十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赵斌已经停了笔，坐得很直，一只手平放在卷子上，看不出表情。

物理、化学，两个人都做得顺当。政治是赵斌的强项，他写得慢，每题都在心里过两遍。赵源杰也挺稳。考完出来后，谁也没对答案。

最后一天上午，英语。赵源杰做到第三篇阅读，发现讲的正是苏敏笔记里的一段内容。他愣了一下，没有分神，继续往下读。铃响时，他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笔帽盖上。

走出考场，外面的太阳亮得刺眼。赵斌已经在树下等他了。

“考完了。”赵源杰说。

“嗯。”赵斌说。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别的。三天，六科，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江源县中学的喜报是那天下午贴出来的。

红纸黑字，三张大纸并排贴在校门东侧的灰砖墙上。刚贴上时，浆糊还没干，几个学生伸手去抹，又被大人拉开。人越围越多。校门口那条煤渣路，从来没那么挤过。赵源杰和赵斌没挤到前头去。他们站在梧桐树下，远远听着。

学校的大喇叭响起来。先是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广播室老师清了清嗓子：“下面播报我校一九八九年初中升学考试录取喜报——”

“江源县第一中学，全县共录取一百八十六人。我校录取三人——初三（1）班，赵斌；初三（1）班，赵源杰；初三（2）班，许文娟。”

赵源杰的手心在出汗。他眼睛没看墙，看赵斌。赵斌也没看墙，看地上。

广播又往下念，赵源杰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脚底下那层煤渣忽然软了一下。

赵斌“嗯”了一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赵源杰站在他旁边，手抬起来，在赵斌肩上按了按。两个少年，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在所有人的欢呼和哭喊里，像两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章静从人群里挤出来。她没跑，走得很快，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到了梧桐树下，她没说话，先看了赵斌一眼，又看赵源杰。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像平时在讲台上说“继续努力”时一样，可眼睛里全是水光。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赵斌和赵源杰从地上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朝章静深深鞠了个躬。章静看着他们，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然后她转过身，往人群外走。赵源杰看见她走得很急，白衬衫的后背挺得笔直，可抬手擦了一下脸。

门房张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听评书。喇叭响的时候，评书刚说到岳云锤震金弹子。起初他也没在意。江源县中学每年都放榜，他年年听。可这回，听着听着，他忽然一愣。

“赵斌？初三（1）班？对，就是他，想起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拍脑门，冲出传达室，急赶着往教导处跑。门半掩着，他一头撞进去，气喘吁吁：“是那个赵斌！门口榜上那个！初三（1）班的赵斌！他爹来过的！就考试前一天！在门口站了大半天！留了一篮子鸡蛋，还有状元糕！”

教导处里几个老师正在喝茶。听后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老师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篮子，里面鸡蛋、糕饼都在。老师说，“鸡蛋估计坏了。天热，放不住。”

赵斌接过篮子，篮子是他家的，他认得。一篮子鸡蛋拿在手里其实挺沉。糕点上的红纸包装已经有点积灰，但“状元及第”四个字还清清楚楚。

赵源杰站在旁边，看着赵斌。赵斌没有哭。他把篮子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我爹不识字，倒会挑这个糕。”

赵源杰说：“你爹知道你一定考状元。”

赵斌没再接话。他转过身，朝校门外走。风很大，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个装了鸡蛋的篮子和那盒状元糕，他抱得紧紧的，像抱住了一个不识字的父亲，像看到他站在江源县中学门口正朝着他微笑。

后来，那盒状元糕，赵斌没吃。他把它带回了赵家村，供在了母亲坟前。

“娘，我考上一中了。”他说。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坟前的纸灰卷起来，飘得很高。他爹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等赵斌起身，他爹说：“走，回家吃饭。”

赵斌“嗯”了一声。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