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一天,章静在教室里讲注意事项。她在黑板上写:三天,六科。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每天两门,上午一门,下午一门。考完一场,回学校午饭、休息;下午再集合,再排队走过去。
“路程不近,都别散。一个班一个班走。谁掉队,谁自己负责。”她顿了顿,“准考证别揣裤兜里。坐下去容易折。拿在手上。进了考场,放在桌上,相片朝上。监考老师要核。”
赵源杰把准考证从书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烟盒大小,硬卡纸,边角已经有点软了。上面贴着他初二时照的两寸相片,相片右下角盖着钢印,是县教育局的,印泥凹进去,像皮肤上一小块疤。编号是0852。他默念了两遍。0852。赵源杰。江源县中学。第九考场。
那天晚上,他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一天早晨五点半,赵源杰和赵斌就醒了。其实整栋宿舍楼醒得都早。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水房里洗漱,有人对着镜子一遍遍系扣子。说话的人比平时少了。天还没亮透,江源县中学的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章静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队伍前头。她清点人数,从一班点到最后。轮到自己班时,赵源杰发现她的嘴唇有点干,声音也比平时轻。章静没多说什么,只念了句:“路上别跑,到了别紧张。”
队伍出发了。江源县中学两百多个考生,一列一列,沿着校门口那条煤渣路往江源一中走。路两边的梧桐还没醒,叶子垂着,晨风一过,沙沙地响。赵源杰和赵斌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赵源杰偶尔低头看自己的准考证,0852。赵斌的准考证别在衬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编号0639。他不时拿手去按一按。
这条从江源县中学到江源一中的路,赵源杰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初二那年,他别着章静的校徽,混进过那扇门。电教室里,他和苏敏一起念过《跟我学》。后来,那扇门对他关上了。他再没进去过。现在,他以考生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在这条路上。可心里那根弦,比偷混进去时绷得更紧。
队伍到江源一中门口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铁门大开着,门卫站在旁边,胸前的口哨挂在一根黄绳子上。赵源杰没抬头。他步子很稳,一直往前。赵斌走在他右边,手里转着那半截铅笔,像在盘算先做哪道题。
就在他们经过大门时,赵源杰冷不丁看见了一个人,双马尾,齐刘海,笑起来眯着眼,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
她站在江源一中初中部考生的队伍里,离他大概十几步远。她正和旁边一个女生说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发梢照成浅棕色。赵源杰的心猛地一顶,顶得他脚下一顿。
“苏敏!”
他喊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三年没见的重量。然后使劲朝她挥手。
苏敏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在人堆里找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她看见了他。赵源杰。还是那身洗旧了的蓝布衣裳,还是那张脸,黑了一些,高了半个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她旁边那个女生问:“谁啊?”苏敏没答。她忽然把脸转回去,又转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鼻翼轻轻翕动,像有无数的话卡在喉咙口。
赵源杰朝她挥手。朝他龇着牙咧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敏的嘴撅起来,不再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挤进队伍里,不见了。
赵源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都往前涌。赵斌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走。别看了。”赵源杰这才迈步。他脑子里还是苏敏那双眼睛。两年了,他以为再见时可以很平静。可他刚才连考试都忘了。他只想跑过去,问她一句:“你后来,为什么不等我了?”
队伍继续往前。钟楼的铃响了。那声音从江源一中楼顶漫下来,像水一样,把整个校门前的人潮都浸了一遍。
赵源杰和赵斌找到第九考场。教室门半开。门口站着女监考老师,正在一个个检查准考证。赵源杰把准考证递过去。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相片,又看了看他:“进去吧。相片朝上放桌上。”
“好。”赵源杰走进教室。黑板已经用湿布擦过了,水痕还没干透。讲台上没有卷子。他走到自己那排,坐下。赵斌在斜前方,正把准考证往桌角放,摆得很正,像摆一块豆腐。
铃声还没响。赵源杰把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像赵斌那天在留言册前一样。他低头看准考证,相片上的自己,眼睛很亮。他忽然想起赵家祠堂前,赵斌还他红领巾的那晚。那时候他们七岁。现在,他们十五岁。八年,像一阵风。
铃响了。声音又长又颤。赵源杰把准考证放稳,双手放在桌上。监考老师抱着牛皮纸袋进来,剪开封口,把卷子一摞一摞分下去。
赵源杰接到卷子。纸是凉的。他没有急着翻。他先看了一眼窗外。江源一中的操场,和当年他偷混进来时一样。只是这次,他是别着自己校徽进来的考生。
窗外,苏敏也在某个考场里。——齐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手腕压着稿纸,一笔一画,安静得像在绣花。
他收回目光,翻开试卷。
那天的语文考试作文题目叫作《我们为什么读书》,赵斌、赵源杰都有了自己的感悟。赵源杰在考场上写下第一句时,手已经不抖了。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这些年走过的路上重新踩了一遍。赵斌坐在斜前方,背挺得很直。他几乎没有停笔,写到“周医生撒下去的每一点药粉,都是和阎王抢人”时,自己先红了眼眶。
两篇作文,后来都成了那一年江源县中考阅卷组里反复提起的范文。
赵源杰是这么写的:
我小时候读书,是为了戴上红领巾。那时候觉得,戴上红领巾很神气。我们村小第一批入队的,才八个人。我戴上了,我最好的朋友没戴上。我把红领巾套在他脖子上,让他也威风了一回。他后来还给我,说:“红领巾是学校发给你的,我得自己挣。”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读书能让人有骨气,能挺起胸来。
后来,我跟我哥在山上砍柴。我们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一层一层的山。我哥说,这山真大。我说,山再大,我们也得飞出去。而读书就是能让我们生出翅膀。
我们约好了,一起飞出眼前的大山。很可惜,我哥没飞出去。但是他把翅膀让给了我。
如今生活变好了。村里养了猪、通了电、有了电视。越来越多的人把眼光投向了挣钱,怎样挣更多的钱。我哥也在挣钱,他收泔水,虽然辛苦,但是挣得不少,甚至比我们老师还多。说句心里话,我很羡慕,于是我就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读书,是不是以后也为了挣钱?
我有个发小,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读书好,心也正。我把我的问题说给他听,他想了很久,对我说:“你不是从小梦想做英雄吗?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从来没有哪个英雄,会一天到晚算计着以后能赚多少钱。他们常常放在嘴边的,放在心里的,不应该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或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再或者‘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吗?让更多的人跟着你有活干、有饭吃,这才是你读书的意义吧。”
我听完之后,想了很久。我想起我们村的周医生,一个赤脚医生,背着个旧药箱,那年的山洪冲毁了路面,村里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断粮断药,他为了给村里人采药,失足摔下山崖。他也没挣到多少钱。可村里人到今天都记着他。
我读书,起初是为了红领巾,后来是为了飞出大山。现在,我得想得更远一点——我想把村里的路修得更宽,把村里的电视换得更大,让缺衣少食的人们,能有一份像样的活干;让那些卧病在床的人,有生的希望。
让更多人跟着你有饭吃,有活干,生活有盼头,那才是英雄。我会一直把书读下去。
是为了对得起全村人给我凑的学费,也是为了对得起我哥让给我的那对翅膀。
而赵斌是这么写的:
人为什么读书?有人说,为功名,为出路,为跳出农门,为光宗耀祖。这些话,不能说错。可我总觉得,读书不该只是这些。
我七岁那年,我娘走了。她得的是血吸虫病,村里人叫大肚子病。当年这种病传播极广,危害极大。我娘走的时候,肚子大得像一口锅,人瘦得像一把柴。村里人都说,这是命。我不信命。我问周医生,你也信命吗?周医生没有回答,只把药箱往肩上一背,说:“走,跟我查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