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封后大典认出苏晚照的那一刻起,自亲手废黜与萧香云婚约那日起,他便彻底斩断了自己所有可以靠近皇城、可以偶遇故人、可以滋生半分念想的机缘。
从前他是朝堂常客,是御前肱骨,军机奏对、宫宴伴驾、宗室大典,场场必至,次次立身前列。
而今,他刻意避宠、刻意疏离、刻意自困。
但凡有皇后出席的宫宴,他必托军务缺席。
但凡需要文武朝臣伴驾的内廷礼制,他必以边防要务推辞。
若非十万火急、非他不可的军国大事,他绝不踏入皇城半步。
他太懂君臣分寸,太懂帝心忌惮,太懂如今尴尬入骨的宿命格局。
她是中宫皇后,是君妻,是他此生必须俯首跪拜、终生仰望的尊上人。
他是前朝将帅,是臣子,是曾与她风月相知、误会半生、错过半生的故人。
一眼动心,终身忌讳。
他不敢见她。
不敢遥遥望见她一身凤袍清冷端坐、身为他人妻的模样。
不敢听见旁人恭贺帝后情深、盛世同心的颂词。
不敢面对自己亲手推开婚约、害无辜公主半生破碎的事实。
更不敢面对心底那铺天盖地、无处安放的悔恨——
悔当初偏执误会,悔当初轻易别离,悔当初未等真相,悔当初让她孤身一人,负重登顶,困死深宫。
相见,即是凌迟。
相近,即是僭越。
相思,即是死罪。
于是他选择尽数避离。
将自己锁在京畿军营,锁在枯燥军务里,锁在无边军政劳碌中。白日处理军务、操练兵马、整肃边防,深夜独坐空帐,对灯孤坐,一夜无眠。
朝野人人都说,宋祁废婚之后心性更冷、铁面无私、一心为公,是新朝最忠纯的将帅。
无人知晓,他是自我禁锢,自我惩罚,自我隔绝。
他以公事困身,以疏离避嫌,以君臣分寸,生生压死所有残存的私情与念想。
荣宠在前,他刻意不要。
权势在手,他无心贪恋。
帝王恩深,他刻意远避。
只求余生君臣无错,分寸无失,再也不与她、与这段宿命,滋生半分牵连。
朝堂议事,皇后从不插言、从不侧目、从不流露半分情绪。
而椒房殿内的苏晚照,亦是深陷极致的自我禁锢。
自得知萧香云因她无辜破碎、因江南旧梦背负污名之后,那刺骨的愧疚,便日夜啃噬她的心神,从未停歇。
她终于彻底看清那场秦淮相逢的罪孽。
那年烟雨温柔,看似是她半生唯一的自由、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暖意。
可落地的结局,全是满目疮痍。
她得了宗族安稳,得了万世尊荣,得了无人可及的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