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门开启时,天已微亮。湿粮袋被一袋袋抬出,排在泥地上的灾民往前挪动,却没人敢高声。柳三娘站在最前,双手接过粮袋,先解开一角,捧出半把粟,放在掌心闻了闻。
“使君,这粮能救命。”她声音发哑,“可田里的灵种等不得。水退迟一日,春耕就误一日。秋后没有收成,今日领的粮,也只是把饿延到明年。”
裴澈道:“春耕役夫已入名册。仓廪借种粮,秋后核算。”
柳三娘抬头:“借种粮也要记账?”
“记。”裴澈道,“不记,日后无人认。”
柳三娘把粟攥紧:“那我们认。只求别把田账记成灾账。”
“分开录。”裴澈侧首,“沈知微。”
沈知微已在公簿副本上添了一行:“借种粮另册,不与赈济混录。”
队伍缓缓向前。有人领粮后跪下磕头,被裴澈止住。他只说:“领粮报名,按手印,勿乱。”
话音未落,粮队中段忽然一阵骚动。一个瘦汉倒在泥水里,手中半袋粟滚开,粟粒洒进泥水。他双手蜷缩,指节上浮起几道灰白细线,像霜痕缠住骨头。
“煞气!”有人惊叫,往后退去。
“让开。”
人群外挤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她背着一只半旧药匣,匣角磨白,铜扣发亮,腰间针囊束得紧。她没有看官差,也没有问令,只低头查看病人腕脉。
裴澈问:“姓名。”
“姜芜。”她按住瘦汉腕骨,“过路医人。不问仓账,只问病从哪来。”
她打开药匣,取出一枚封煞针,针身细而暗。针落三处,灰白细线稍稍退去。病人喉间发出一声喘息,眼睛睁开一线。
裴澈问:“病因。”
姜芜没有抬头:“锁煞前兆。”
“来源。”
“水脉、药粮、破皮沾煞。”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裴澈身上,“不是饿病。”
裴澈:“依据。”
姜芜抬起瘦汉的手:“灰纹从腕往肘走,饿病不会这样走。若只是饥寒,针入脉门该回温,他不会越封越冷。”
裴澈看向仓吏:“药粮。”
仓吏被看得一紧,忙道:“仓中药粮,有本仓陈药,也有一批上月从下游灵田调来,原是给堤役驱寒。”
“下游田户可在安置名册?”
“不在。”
裴澈道:“补录。”
姜芜冷笑了一声:“补录?现在人躺在泥里,你补的是账,不是命。”
裴澈:“你要什么。”
姜芜道:“官仓放粮,也放药粮。我只问一句:这药粮从哪儿来?若从下游灵田抽来,田里的净气被抽走,煞就落到人身上。你今日开仓救这边,是不是把代价转给下游?”
仓吏脸色变了:“这……灵田调粮,自有田籍……”
“田籍也会死人。”姜芜打断他,“田户不在安置名册,就不算人?煞气不认名册。”
裴澈沉默片刻,道:“药粮先拨五十石,由你验。若来源干净,入药;若不干净,封存另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