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盯着他:“你说了算?”
裴澈:“录簿。”
沈知微朱笔一顿,写下:“药粮五十石,待验,来源待勘。”
姜芜看了一眼那行朱字,神情并未放松:“我验。但若查出来不干净,你敢停?”
裴澈道:“查出来,停。”
“先记着。”姜芜收起封煞针,站起身,“病人我先带去棚下避雨。若再有指节灰纹者,不许混入粮队,先过药匣。”
裴澈点头:“依。”
粮队重新排起。沈知微将公簿合拢,却未合严,留出夹签的位置。裴澈望着那一袋袋被领走的粮,忽然觉得开仓并非终点。粮从仓出,仓从田来,田连水脉,水脉连着溃口与下游。他今日落下的印,救了一处,也可能把缺口推向另一处。
救灾不是发粮。
是回答粮从何来,药从何来,代价由谁承担。
午后雨势稍歇,仓廪前暂归秩序。裴澈回到临时公堂,见沈知微仍在案前整理公簿。正册摊开,骑缝印一页页排过去,像一道道闭合的朱线。
沈知微翻到第七页,指腹忽然停住。
那页骑缝印颜色比前后略新。前后页朱色沉暗,边角有雨水浸过的灰痕,唯独这一页朱色偏亮,像旧纸上补过一道新印。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抬眼,只将指尖在那页边缘停了半息。
随后,她取过一枚小签,写:“骑缝七,色新,待勘。”
裴澈走近:“何事?”
沈知微道:“副本骑缝印有一页色略新。”
裴澈目光落下:“伪造?”
“未验,不敢断。”沈知微声音平稳,“只记异常。”
她依公簿旧例,将副本中那一页连同衬纸小心取下,封入素纸袋,外书“丁字封”,又以细绳扎紧。正册仍完整合拢,副本缺页处补入空白签纸,注明“某页封存待勘”。
裴澈看着她做完,问:“今日朱痕?”
沈知微将公簿推前。新录的开仓令仍墨色未干,朱痕在纸面泛着微光,像一道刚刚裂开的缝。
“新墨未干。”她道,“若有人要动今日之录,最快也要等墨干。”
裴澈道:“副本不离你手。”
沈知微:“是。”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柳三娘从安置棚方向跑来,鞋上全是泥,连粮袋也顾不得放下。
“使君!”她喘着气,“阿蘅发热了。腕上有一道灰白浅纹,像方才粮队里那人的病。”
姜芜正在棚下整理药匣,闻言立刻起身:“锁煞初症。”
裴澈问:“药呢?”
姜芜背起药匣,看了他一眼:“刚拨的药粮还没验,干净不干净,谁也不知道。你若现在过去,最好想清楚——你要救的是人,还是先保住你今日开仓的账。”
裴澈袖中按察印仍带着冷意。公簿上朱痕新亮,骑缝封袋静静搁在案角。
他若追药源,今日刚立起的开仓令便可能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若不追,安置棚里那道灰白浅纹便会往人骨头里走。
仓廪外,安置棚方向的雨雾里,已有几点灯火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