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落座,可玉盏、文书、病榻与满棚药味,都像被他摆进了同一座无形的公堂。
“阿蘅姑娘病得这样重,还肯推药,倒是叫人敬佩。”崔明峤语气温和,“只是性命当前,不必太执拗。”
阿蘅靠回枕上:“崔大人送药,是救命,还是买命?”
崔明峤微微一笑:“灵髓能缓锁煞,这是事实。上游灵脉调度,本有损耗,总闸将启,若不取一线生机稳住枢纽,下游只会更乱。崔府供药,是为大局,也为姑娘。”
姜芜把病人记录推过去:“那这些咳血的人,也是大局里的损耗?”
崔明峤垂眼看了一瞬:“灾情之中,难免有代价。若能以最小代价换总闸平稳,便不算错。”
裴澈冷冷道:“你所谓最小代价,总是别人。”
崔明峤转向他:“裴澈,你停职多日,手中无印,却还想护住所有人。你护得住吗?”
裴澈没有说话。
崔明峤将文书往前推了推:“这卷认罪书,我已替你写好。你只需押名按印,承认停职前封桥截药、越权救灾皆为私心,灵髓便可持续供给阿蘅。总闸案审结之前,崔府不再追究你擅权之罪。”
文书纸面平整,墨字端正。裴澈只扫了一眼,便看见“私心”“擅权”几个字,笔锋干净,没有一处涂改。
阿蘅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锁煞因拒药反噬,黑纹沿着腕骨往上爬。姜芜按住她脉门,低声道:“别说话。”
崔明峤仍看着裴澈:“你按下去,她今夜便能活。你不按,便看她熬。裴澈,你从前不是最肯为人担责么?”
裴澈的手慢慢移向笔。
笔搁在案边,毫尖未蘸墨,却像重逾千斤。他若押名,认罪文书便会成为钉死他的证据,也会成为崔明峤打开局面的钥匙;可若不押,阿蘅此刻的痛苦便一分一毫都压在她自己身上。
他握住笔杆,指节泛白。
阿蘅忽然伸手,把那只被布裹住的玉盏推回崔明峤面前。
“我不换。”她说。
崔明峤眉梢微动:“阿蘅姑娘,你可知拒药之后,锁煞会如何?”
“我知道。”阿蘅喘息着,声音断续,却很清楚,“可我也知道,喝了它,外头那些咳嗽的人,就会替我疼。裴澈不能认,我也不能拿百姓灵脉换命。”
裴澈握笔的手停住。
崔明峤笑意淡了些:“姑娘病糊涂了。总闸若稳,下游灵田可复,病人亦可得治。眼前一点抽取,不过是权宜。”
“权宜。”阿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很静,“崔大人,你总说权宜。可权宜若总是落在同一批人身上,就不是权宜,是刀。”
药棚外,咳嗽声连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地底灵脉倒卷回来。崔明峤袖口微紧,裴澈瞥见他腕侧一闪而过的暗纹,像囚锁勒进皮肉,转瞬又被袖掩住。
崔明峤盯着裴澈:“你当真不押?”
裴澈把笔放回案上,声音很低,却很稳:“不押。”
“好。”崔明峤道,“那便看你们能撑到几时。总闸按时开启,谁也拦不住。”
他伸手欲取玉盏,姜芜按住布包:“此盏涉及病源,需留验。”
崔明峤目光一沉:“姜医,病庐归崔府供药,你也要拦?”
“我拦的不是药。”姜芜道,“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