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个小时,林秀兰陆续接诊了七八个病人。有慢性咽炎用半夏厚朴汤加减的,有失眠多梦用酸枣仁汤的,有腰膝冷痛用独活寄生汤的。王守诚都在旁边听着,偶尔纠正,偶尔补充。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被儿子扶着走进义诊区。老人面色灰暗,嘴唇发绀,呼吸又浅又急,稍微一动就喘得厉害。他儿子说,父亲有十几年的老慢支,每年冬春就发作,最近这次犯病已经一个多月了,在附近诊所打了几天消炎针,效果不好,听说这边有专家义诊,就赶来了。
王守诚让林秀兰先接。
林秀兰蹲在老人面前,先看整体——**形体偏瘦,精神萎靡,面色?白,眼胞微肿。**再听呼吸——**气息短促,呼多吸少,说话费力,喘促中带着轻微的痰鸣音。**
“大爷,您怕冷吗?手脚凉不凉?”她问。
老人点点头,声音低微:“怕冷。这天气都暖和了,我还得穿棉袄。脚一天到晚跟踩着冰似的。”
“有没有肿的地方?眼皮早上起来是不是特别肿?”
“肿。早上起来眼睛睁不开,小腿也肿,一按一个坑。”
**舌诊:舌淡胖大,边有齿痕,苔白滑润,水湿欲滴。**
**脉诊:右寸沉细而弱,右关沉缓无力,右尺微。左寸细涩,左关弦缓,左尺沉弱。总体脉象沉迟而无力,尤以右寸、尺为甚。**
林秀兰心里有数了。她站起来,对王守诚说:
“王老师,这个病人是**肺脾气虚,肾阳不足,水湿内停,凌心射肺。**老慢支缠绵不愈,肺气耗损,母病及子——肺属金,肾属水,金不生水,肾阳亦虚。肾主水,肾阳不足则水湿泛滥,上凌心肺则喘促不得卧,外溢肌肤则为水肿。脾为肺之母,土不生金,肺气更虚。这个病已经不止是肺的问题了,核心在**肺脾肾三脏俱虚,水气为患。**”
王守诚点头,语气中带着考校:“方子?”
“这个病当用**真武汤合五苓散加减**。”林秀兰不假思索,“真武汤温肾阳、利水气,五苓散健脾渗湿、化气行水。两方合用,正合‘益火之源,以消阴翳’之意。具体用药:**炮附子6克,白芍9克,白术12克,茯苓15克,生姜三片,猪苓9克,泽泻12克,桂枝9克,葶苈子9克,大枣五枚。**”
“为什么加葶苈子、大枣?”
“病人喘促不得卧,是水饮上迫于肺。葶苈子泻肺中水气,大枣固护脾胃、缓和药性。葶苈大枣泻肺汤之意。”
“附子为什么只用6克?”
“老人家年过六旬,阳虚已久,当温阳而不宜峻补。6克炮附子,力缓而持久,配合五苓散温化水饮,徐徐图之。若下猛药,恐有伤阴之弊。”
王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不错。你看见了这个病的根本。但我要提醒你一点——这个老人舌淡胖、苔白滑,水湿已经很重了。如果药力不够,水气压不下去,他可能连觉都睡不了。所以除了内服方,还要配合外用。取**甘遂、大戟、芫花各1克,研细末,调敷双侧肺俞穴**,贴二十分钟取下。这是**十枣汤外用**法,能助内服方逐水,又不伤胃气。”
林秀兰一边记一边眼睛发亮。十枣汤是《伤寒论》里峻下逐水的方子,甘遂、大戟、芫花三味都是虎狼之药,内服风险极大。但外用敷贴,避开了胃肠吸收,直达肺部,既安全又有效。
“王老师,这个外用贴敷的时间,应该根据皮肤反应调整吧?如果敷贴处发红发痒,要提前取下。”林秀兰问。
“对。贴到皮肤发热发红即可,不可久贴。这些药对皮肤有刺激,用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尤其不能内服,家里有小孩的,必须锁好。”
林秀兰郑重记下。
义诊结束时,已经快一点了。刘志远买来盒饭,几个人在社区医院的休息室里吃。王守诚一边吃一边对林秀兰说:
“你今天表现不错。尤其那个肺脾肾三脏同病、水气凌心的病人,你辨证很准。这个病人如果按普通支气管炎处理,挂水消炎,只会越来越重。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有一点你还要注意——这种重症,六克炮附子可能不够。先吃三剂,如果喘促不减、水肿不退,下次要加大附子到九克,并加干姜六克、细辛三克,增强温肺化饮之力。病重药轻,等于隔靴搔痒。”
林秀兰点头,默默记下。
吃完饭,苏婉凑过来,小声说:“林姐,今天王主任那个十枣汤外用,我在学校时都没学过。您说这算不算民间绝活?”
“这不算民间绝活。”王守诚听到了,接话道,“这也是经典。十枣汤内服治悬饮、胸水,外用贴敷治支饮、水肿,在《张氏医通》里有类似的记载。中医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关键是融会贯通。你们科班出身的,往往记住的是教条;林秀兰这样的,反而能灵活运用。但自由发挥有风险,所以需要考试来兜底。”
他看了林秀兰一眼:“你的确有天分。但天分这东西,就像好药材,不经过炮制,不能入药。”
林秀兰低下头,认真地说:“王老师,我知道。我会踏踏实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