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续八十五回 薨音入府残灯渐短 病骨支床诗稿生凉（第1页）

红楼梦续之第八十五回

薨音入府残灯渐短

病骨支床诗稿生凉

午后偏早些，角门里那间小屋，那个小厮拿块旧布擦门。门闩拔下来搁在门槛上，一头搭着地，一头垫着半块砖。他擦得慢。锈是擦不净的，他也知道，不过是个由头——屋里没什么事。另一张板凳空着，方才坐这儿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出去解手，去了好一阵，没回来。

墙上钉子上搭着两条旧布，一条蓝的，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桌上搁着半壶茶，壶是凉的，壶盖歪着。小厮把门闩翻个面，擦另一头。外头日头偏西了，斜着照进来一溜，落在他脚背上。他擦一擦，抬一抬头，又擦。

擦了一阵，他把布换了个手，抬头往门外看。土路上有浮土，谁家车子碾过，留两道辙。辙里的土有点湿，不知哪儿泼出来的水。阶下没几片落叶。风还没起。

门外来了个人。

小厮先看见的是牲口。一匹骡子，拴在斜对过的树上，嚼着草。嚼得不急。人从骡子后面绕出来，走到角门外，站住。那人穿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口磨了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厚，沾了泥。他没敲门。站着，往门上看了一眼，又往街上看了一眼。站了有一会儿，才抬手在门上碰了两下。碰得轻。

小厮认得这道门——这角门是给外头办事的人走的。他站起来，没动那门闩。

门上的老仆出来了。这老仆在门上待的年头比小厮的岁数长，走路一只脚拖着些，鞋底磨得薄。他先隔着门问了一声。外头那人答了一句。小厮没听清。两个人就隔着门板说话，声音都低。小厮只听见老仆把话应了两回，最后一回应得极短，像“嗯”的一声。外头那人又说了两三个字，也不是要紧的字，小厮在这头没听真，只听见末一个字是往上挑的。

老仆回身，往里去。手里的钥匙串换了个手，换到左手，又捏了捏。他走得不快，那只拖着的脚在砖上蹭出一点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角门。角门关着。他又接着走。走到那间小屋门口，小厮看他一眼，他没看小厮，把钥匙串挂在墙上钉子上，挂了两回才挂上。

老仆往里走，走到二门里头的廊下。廊下站着一个媳妇，手里空着，垂在身侧。她见老仆来，把手动了动。老仆没开口。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两指捏着，递过去。那东西不长，半个巴掌，窄窄的一条，外头裹着一层粗白布，布上打了一个结。媳妇伸手接了。她接的时候说：“知道了。”她把那东西收进怀里，转身往东廊去了，走进那头的门里，门就合上了。廊下还站着一个婆子，一直靠着柱子，没出过声。她看见这一递，把眼睛挪开，去看廊外的院子里。院子里没有人。她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也往另一头去了。

小厮回头去拿那块旧布。布上沾着锈末，他把布抖了抖。角门外，那人已经走了。骡子解了绳，蹄声往西边去，轻，听不大见。小厮把门闩插回去，插得慢，木头对木头，到底还是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看，土路上那两道辙还在。

屋里没什么事了。他把布搭回钉子上。方才出去的那个年纪大些的回来了，进门先看墙上的门闩，又看小厮。他没说话，坐下，把壶盖揭开看了看，又盖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二门上提着水的小丫头这时候刚从井那边过来。她两手提一只木桶，桶不大，提得稳。走到二门，见门边没人，就把桶搁下，拿手背抹了抹额。井边到二门这一段路，她已经走了三趟，这是第四趟。桶底在阶上磕了一下，磕出一点水花，水花落在石头上，一会儿就干了。

二门里头有人过来，是个婆子，穿得整整齐齐，脚底下比平常快些，嘴闭着。婆子看见她，问：“门上谁来过？”

小丫头答：“不知道。”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往里去了。小丫头把桶提起来，水晃了一下，泼出些在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提进去了。

再往里是回事处。那个递话的婆子正坐在门槛上择菜，一把一把地掐头去尾。她手快，眼睛却不时往院里瞟。她瞟的不是人，是那边廊下——那边站了两个人，站了有一阵，也不说话，互相看。廊柱挡着，看不清脸。

递话的婆子把手里的菜搁在腿上，问过路的一个：“听见什么没有？”

过路的那个说：“没听见。”

“我没问你听见什么。”递话的婆子说，“问你上头上哪儿去过。”

“上头哪儿也没去。”

“你倒说得干。”

过路的那个笑了一声，走了。递话的婆子便不问了，把菜又拿起来。掐了两根，掐着掐着停了手，把菜搁回腿上，又拿起来。这么搁了两三回。末了把菜拢到一处，不择了，搁在门槛里侧。

那边廊下站着的人里头，有一个走了。走得急，鞋底擦着砖，擦出极短的一声，便没了。留下的那个站着，手插在袖子里，脸朝着墙。

递话的婆子低着头，眼睛从眼角往那边看。看了一阵，把门槛里侧的菜又拿起来，接着择。择了两根，又停下。

日头往西去，廊柱的影子在阶上挪。院里土是干的，有只鸡在墙根刨食，刨出一点灰，又用爪子拨回去。鸡刨了一阵，没人赶他，他自己走了。

二门上提水的小丫头又过了一趟。这回她提的是另一只桶，走得慢些，眼睛往两边看。她看见回事处那个婆子还坐在门槛上，菜搁在腿上，择了一半。她走过去，没说话。

婆子叫住她：“二门那边，谁来了？”

小丫头说：“不知道。”

“你没看见？”

“看见一个人出去了。”小丫头说，“牵着牲口。”

“哪儿的？”

小丫头摇头。

“什么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