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没有烧那封信。他把它锁进了匣子里,放在书架顶层。锁头上系了一根打了三个结的红绳。
宋清樾在廊下坐了一整个上午。日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翻开的书页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白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靴面上。他翻了三页,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合上书放在膝上。他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人从宫道的东头走到西头,走了很久才走完。
宋未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了。她推开院门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手里没有端碟子。她坐下来的时候裙摆扫了一下石桌腿,蹭下一小片干透的泥,像从什么地方带来的。
"周劭今天下午会去城西茶楼。每隔半个月一次。多放一枚铜钱。"
"长姐让我去?"
"让你去。还说让你从东街绕过去,不要走西街。"
"为什么?"
"西街的米铺今天在排长队。有人看见周劭的人也在那排着。"
宋清樾站起来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怀朔正蹲在院墙外面抠墙缝。他听见门响站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圈青苔。
"你蹲这儿干什么?"
"四姐让我来的。她说你出门要带个人。"
宋清樾没有多问,往前走。宋怀朔跟在他后面,从东街绕了一段路。东街比西街安静,两旁的铺子开着门,但客人不多。有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菜叶落了一地,她没有急着扫。旁边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菜叶玩,把叶片摆成一排又打乱。宋怀朔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摆好的叶子,又看了一眼被小孩打乱后的模样,没有停下来。
拐过街角的时候宋清樾放慢了步子。前面路中间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他蹲得太久了,旁边有人经过的时候绕着他走,没有人催他起来。宋清樾走近了才看见他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的。那个人穿着褪色的褐衣,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干透的泥,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就坐在了这里。
宋清樾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宋怀朔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
"二哥?"
宋清樾转过身走回去,蹲下来,把袖口里几枚铜钱放进了那只破碗里。铜钱落进碗底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嘴唇裂了几道细口。他看着宋清樾,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铜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底,然后伸出手指把散落的铜钱拢了拢,一枚一枚码在碗底正中央,像是不想让它们磕着碗沿。
宋清樾站起来继续走。宋怀朔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二哥,那个人好惨啊。他蹲了那么久,碗里没有一点东西。"
"嗯。"
"他坐在那儿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抠膝盖上那块磨白的布料。"
"你看见了?"
"他低头看碗的时候,手指没有停下来过。"
宋清樾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路,在茶楼门口停了一步才推门进去。
周劭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青灰便服,面前一壶茶、一只杯,手搭在桌沿上。他旁边那桌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书。对面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褐色衣裳的老妇人,手里提着一只菜篮。
宋清樾在一楼靠门的位置坐下。宋怀朔坐在他对面。他坐下之后没有要茶,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看着宋怀朔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上那一片青苔印子还没完全蹭掉,剩下浅浅一圈淡绿贴在第一指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