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他终于开口,"丞相说笑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然,"息国虽小,地处偏僻,民风是野蛮了些,但也不敢对天朝有半分不敬。只是临行前家母染了风寒,臣侍疾数日,这才误了行程。"
萧丞相退开半步,他转头看向丹陛之上的皇帝。皇帝正执着一盏琉璃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丞相便也笑了,笑容回到最初的温煦模样,抬手示意侍者重新奏乐。
"是老夫多心了。"他转身往自己席位走,经过崔景岚身边时,极轻极快地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便祝公子在大姜住得舒心。海边的事,自有海边的人操心。"
丝竹声重新漫上来,暖融融的果酒气又裹住了整个大殿。
崔景岚跪在原地等待被遣回席位,后颈的凉意已被体温焐干,可那片皮肤的触感却变得格外敏锐,仿佛还能记得酒液流淌过的每一寸路径。
一道声音传来——
"皇兄可还安好?"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龙椅上那位帝王,都被牵引了过去。
一人立在殿门口,身量修长,肩背线条如利刃出鞘,有王族的端雅,又有在外淬炼出的凌厉。寒风吹得黑中带红的袍角翻涌,无声透出压迫感。等她进殿,宫人们立刻将殿门关紧,仿佛那扇门是为她而留的。
衣上纹饰是隐于衣袂间的龙蟒、云海和一些特殊图腾,腰间佩有亲王玉佩组绶,另一侧悬着那枚刻有小字的朴素令牌。她对四周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御座之下,行了礼,打趣道:"我和母后此去乾山多年,怎的也不见皇兄的书信?皇兄可是没有想念我与母后?"
她经过的地方,那股甜腻的果酒气仿佛被她带起的风搅碎了。紧接着一袭清冽的冷香漫开,像深冬的海水,短暂地涤清了这片暖窒的空气。
皇帝那模糊在旒珠后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些,唇角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御妹,到朕身边来,让朕好好看看。"
立刻有宫人在龙椅旁设下锦凳。皇帝抬手轻轻挥了挥,丝竹声戛然而止。
殿内暖融的空气因这个人的到来而微微流动。姜玉并未立刻落座,站在皇帝身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萧丞相起身对她点头行礼,她并未开口,那目光又掠过一众噤若寒蝉的质子,最终轻飘飘地落在那依旧维持着俯首姿势、垂眸掩饰的崔景岚身上。
崔景岚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带着审视。
借着宫人重新斟酒的响动,他极快地、从睫毛的缝隙间,掠了一眼那位传闻中的长公主。
姜玉。皇帝姜玦的亲妹妹,七年前被封为王。传闻这位长公主从小体质特殊,十岁前大病小病不断。姜国先帝心疼公主,请遍各路名士,皆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可就在十岁那年,她高烧三日不退,醒来后竟像换了个人,不但沉疴尽去,眸中更添了一抹异样的色彩。此后她便去乾山修行,一住便是经年。民间有流言,说这位长公主幼年时曾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过,也有说她是天生的通灵之体,乾山清修能镇压命里那点邪祟。但无论哪种说法,都不曾得到证实。
崔景岚敛回目光。
按理说,当今皇帝姜玦是姜国历代皇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他被封储君前,姜国并未如今日这般繁荣。
那时15岁的储君---也就是姜玦,和那时的姜帝一同打理几近颓废的姜国,没过两年姜帝便去世了,十七岁的姜玦登基成为了皇帝。后来的姜国,在这位新皇的手里变成了天朝圣国,此人的事迹也是登位之后才广为流传,直到现在被列国尊为圣君。
这与公主的传闻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在他当储君帮老姜帝分担政务前,也就是15岁前,并没有他的传闻。
“崔公子,不必跪着了,回坐席吧。”丞相身边的侍女走过来传话,他才回神退回了席位。
姜玉款款在锦凳上坐下,侧过头对皇帝道:"皇兄,今日宴饮,臣妹带回了一则好消息,皇兄可否允我带上来与众卿共赏?"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坐席下的众人听得清楚,似乎有意要透露什么。
皇帝浅笑着准了。
姜玉朝身边侍女示意。那侍女行了一礼后,走到大殿中央伏地跪着回话:"禀陛下,殿下此去乾山虔心修行,本无事发生。去年,太后因思念女儿,便去乾山看望殿下,途径乾山西北,遇到一则离奇的事情,那里一名青壮渔民穿了一袭鳞甲,上前去问,那人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说这里靠海的地方曾经以捕获鲛人为生。"
侍女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殿中。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低低议论声。
鲛人的说法流传已久,但真正见过、捕获过的少之又少。只因百年前圣祖皇帝留下的卷宗上有鲛人暴乱的记载,先帝也曾寻过其踪迹,终其一生找寻无果,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遭各方势力弹劾,才罢手永不再寻。
可此时,寻到鲛人踪迹的消息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惊讶之余,权贵们眼中也闪烁起贪婪与好奇的光芒。
皇帝手持金樽的动作顿了一瞬,琉璃盏中的酒微微晃动。他并未立刻饮下,缓缓将酒盏放回案上,玉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压下了殿内细微的议论声。
"哦,鲛人……"皇帝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兴味。旒珠轻晃,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朕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言其居于深海,泣泪成珠,织水为绡,鳞甲坚逾金石。此讯于我大姜,确是一份大礼。"
侍女匍匐在地上的身体终于抬了起来,抬手拘礼继续道:"太后的意思是,先皇寻找鲛人十余载,却未寻得蛛丝马迹,彼时姜国财力有限,才终止了搜寻。而今姜国乃泱泱大国,民生富饶,鲛人又有了踪迹,太后便着手将消息阻断,只为我大姜所知。太后询问陛下,是否公布乾山海图,搜寻熟悉水性的能人异士。对外便说为了除去害人的水怪。"
消息阻断?殿前几位末席质子互相张望。大殿上都是姜国的人,只有他们几个质子是外乡人。消息已经放出来了,那他们便是死也要死在姜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