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鲛人与息（第2页）

九岁的崔景岚仰起脸：“母后见过他们吗？”

母后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神情。“没有。”她说，“但你的曾祖母见过。她十六岁那年被海浪卷走，三天后自己走回了王宫，浑身湿透，发间缠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银色海藻。她说海底下有光，有歌声引着她往岸上游。”

崔景岚想象着那些光，想象着歌声穿过层层海水传到耳朵里的样子，只觉得奇妙，并没有害怕。

“可是母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不让更多人知道鲛神呢？如果鲛神真的庇佑息国，大家应该一起祭拜才对。”

母后低下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海面上掠过的云影。

“因为秘密不能说出口。”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岚儿记住，这件事只有王族知道。绝不能让其他国家的人知道。”

“为什么？”

母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一片深蓝，是远航的渔船正在归来。

“你想想看，”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别国知道息国信奉他们从未听说过的鲛神，他们会怎么想？”

九岁的崔景岚认真想了想：“他们会来祭拜吗？”

母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他们不会来祭拜。因为他们不信鲛神，他们有自己的神，他们会想，鲛人是什么？是神、是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如果真的存在，能不能为自己国家所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息国太弱小。咱们的土地微不足道。一旦有其他国家动了心思，哪怕只是比息国稍强一点的邻国，都会想分一杯羹。他们会派兵来，探究鲛人的秘密，把息国翻个底朝天。到那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崔景岚听懂了。

到那时候，息国就不存在了。

他沉默了很久，脚趾在沙子里无意识地抠着，抠出一个浅浅的坑。海浪涌上来，把那个坑填平，又退回去。

“那，”他问，“他们也见过他们信奉的神明吗？”

母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悲伤。“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的神明是虚无的，是心中的神，是寄托，我们的神确是可见的。所以，越奇异的东西，越会有人来探究，一旦有了探究之心，就会引来祸端。”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

“那我们就扩张土地，我们变强大了，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崔景看再次说道。

海风在这一刻变得很大，灌满了她的衣袍，她浅青色的襦裙像一张鼓满的帆。

“岚儿，守着一个秘密的最好办法……”她终于说，“就是让自己变得不起眼。更何况，扩张土地，又要打仗。。。。。。”崔景岚看着母后的侧脸，看着她被风吹得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伸出胳膊抱住母后的腰，脸埋进她柔软的衣料里，闻到海盐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我不告诉别人。”他闷闷地说，“谁也不说。”

母后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乖。”

母后拿出一个木质令牌，系在崔景岚的腰上，上面写着平安，还有息国图腾，“这是母后亲手刻上去的，给你的。”

小崔景岚捏着这块木牌，仔细摸着，头顶上方的母后又唱起了那首歌谣。“啊尼达叟，叟嘞嘞——”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崔景岚靠在母后怀里，半闭着眼睛，忽然觉得海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听着。

母后年轻的时候性子活泼，喜欢没事往海边跑，在沙滩上捡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贝壳，沿着王宫的回廊摆了一整排。

父王每次经过都要摇头：“又摆这些，挡路。”但从来没有真的让人收走。后来那些贝壳被母后用鱼线串了起来，挂在王宫最高的飞檐下。起风的时候，整个王宫都能听见叮叮咚咚的响。

他的哥哥比他大五岁，瘦高个子，名叫崔景季。

“阿岚，走，带你去捞海胆。”

哥哥的手掌比他的大一圈，握住他手腕时会有一种粗糙又稳当的力量。他们沿着礁石滩往深处走，哥哥在前面探路，回头叮嘱他“踩着我的脚印走”，每块石头上都有暗绿色的滑苔，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仰八叉。

崔景岚跟在哥哥身后，哥哥在那块礁石下面摸了一会儿，掌心捧出三颗墨绿色的海胆，刺在夕阳下泛着暗紫的光。

“回去给你蒸蛋吃。”哥哥把海胆放进他怀里时，带着海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