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国的夜晚格外安静。海上没有姜国那样彻夜通明的灯火,只有渔火稀疏地缀在黑沉沉的海面上。父王偶尔会在寝殿前的小院里摆一张竹榻,仰面躺着,数天上的星星。
“阿岚,你看那颗,”父王抬起手指向东南方一颗极亮的星,“那叫打渔星,咱们息国的船出海,夜航的时候都靠它认方向。”
崔景岚便趴在竹榻边沿,顺着父王的手指看过去。父王的手指比哥哥的更粗更短,看着是一双握笔的手,可是当他讲起息国海域的暗流和礁石时,那双眼里的神情像是自己也曾经亲自驾船在风浪里闯过无数个来回。
“息国小,”父王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可息国的海域,很大。”海风从远处吹来,把父王鬓角的白发吹起来。
后来父王就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不太能起身。朝中大臣们来来往往,母后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慢慢地敛了下去。哥哥开始代父王处理政务。
“阿岚,你以后……”哥哥有天夜里突然开口,他们在王宫最高的那间阁楼上,窗外是黑沉的海,浪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阿岚,息国国力太弱,你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崔景岚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要这样说,他们现在也挺好的呀,父王会好起来的,前几日太医还说修养便可无碍呢。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阿岚。国小,有守不住的那天。”
“我以后会好好学习,和哥哥一起守护息国。”
那日之后,他不再整日往海边跑。母后笑着对父王说:“阿岚最近倒安分,成日窝在书房里。”父王面色凝重,听到这话也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九岁的崔景岚开始认字习文。息国虽小,王宫里藏书却不少,父王年轻时从各国搜罗来的典籍堆满了整整三间耳房。他捧着那些纸页泛黄的书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便去问太傅。
十岁,哥哥开始教他练剑。息国的清晨雾气很重,海风从东面吹来。哥哥手持一柄竹剑站在院中,身形笔直,剑尖点在晨雾里。“阿岚,看清楚了,”哥哥的剑势起手很慢,手腕一转,竹剑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越的啸声,
“这一式叫潮生。”
“这叫潮起。”
。。。。。。
父王的病情时好时坏。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深秋走的。之后哥哥登基,成了息国新王。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哥哥比父王在位时更勤勉,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章,处理政务之余还亲自带兵操练。
息国虽小,但海上那几支巡逻的船队被哥哥整顿得比从前精锐了许多。母后依然住在后宫里,白日里偶尔会在回廊下摆弄那些贝壳,但更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望着海的方向发呆,海风呼呼的吹。
回忆的海风在那一刻骤然变冷。
那年,海水嘶吼,
伴随着十六岁崔景岚的嘶吼声。在王宫大殿,天雷滚滚。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父王!”
“哥!!!!!你给我一个答案啊!!!”
息王站在息国大殿门口,崔景岚趴在地上,嘴角溢着血,他红着眼看向崔景季,却眼前发黑,崔景季的脸像隔着晃动的海水,扭曲、模糊。
“我说了调查真相对你来说并没有好处,之前我们兄友弟恭不好吗?"崔景岚只能看到崔景季那皱着的眉。
“放屁!崔景季!我杀了你!”崔景岚跌跌撞撞爬起来,他捡起旁边的剑,砍向崔景季,却在最后一刻没有砍下去,崔景季阴沉的脸沉默几秒,一脚将崔景岚踢飞了八丈远,崔景岚又是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紧接着崔景季将他禁锢在地上,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母后这时跑过来,叫道,“住手!住手!岚儿。。。你。。。季儿住手!”
崔景季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松开崔景岚,像扔一件脏衣服似的把他甩在地上,站起身来。
崔景岚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满是铁锈味,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只能从一条缝里看见母后的裙摆从殿门口一路小跑过来,浅青色的襦裙被风灌得鼓鼓的。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母后会扑过来抱住他。
但母后没有。她跑到近前,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看了看地上的崔景岚,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崔景季,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崔景岚看不懂。
“母后。。。。。。”崔景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抓住母后的裙角,指节发白,“是他杀了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