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鲛人与息（第4页）

母后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来，说道：

“岚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殿外的雷声盖过去。

“别恨你哥哥。”

崔景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看着她，左眼已经肿得看不清东西，只能用右眼死死地盯着母后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显得陌生。

“什么。。。。。。”

“息国如今只有你哥哥一个人主持大局。”母后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伸手去擦，“你要理解他。”

崔景岚的世界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原来母后知道。

母后知道。

“你。。。。。。”崔景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撑着手臂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臂却在打颤“你早就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终于绷断了，“为什么。”

母后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当年她坐在海边唱鲛歌时那样安详。

“岚儿，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崔景岚的声音猛地拔高，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呛咳了两声，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啊！”

母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种崔景岚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哥哥说得对，调查真相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殿外滚过一声惊雷，雨终于落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殿前的石阶上，啪嗒啪嗒地响。

母后站起来，裙摆从崔景岚的手边滑走。“你哥哥把息国治理得很好。”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父王在位时，息国年年要向邻国纳贡。你哥哥登基这一年，邻国再没人敢来犯。息国虽小，但海上那几支船队被他整顿得比从前强了不止一倍。你原谅他吧。”

崔景岚趴在地上，仰着头看她。母后的脸在烛火的明灭中忽远忽近，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身上，比崔景季的拳头更疼。母后沉默了很久。雨声越来越大，殿外的雷在天际翻滚，把整个大殿都震得嗡嗡作响。

“岚儿，”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快要被雨声吞没，“你父王的死，是为了息国。”

崔景岚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但母后没有再往下说。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崔景岚盯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母后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烛火映着她的半边脸，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别恨你哥哥。”

然后她走进了雨里。浅青色的裙摆很快被雨水洇成了深色，身影模糊在雨幕中，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殿门没有关。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崔景岚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趴在地上，盯着母后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世界碎了。

他趴在那里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一盏一盏燃尽，久到雨声渐渐小下去，久到天边透出一线灰蒙蒙的亮。

之后，他被崔景季的人拖走了。软禁在王宫西侧。院子不大，四面是高墙，墙上覆着湿漉漉的青苔。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大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

直到三年后，姜国的使臣乘着一艘漆成朱红的楼船停靠在息国的码头上，那船比息国王宫里最高的塔楼还要高出一截，船头的金漆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使臣带了一卷帛书，上面盖着姜国皇帝的御印。言辞客气，说是“天朝念及息国远隔重洋，特赐修好之机，愿贵国遣公子入姜为质，以固两国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