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缝。
偏殿外的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纱灯在疾奔而过的人影带起的风里剧烈摇晃,几个质子居所的房门也先后开了条缝,有人探头张望,又立刻缩了回去。藩国少年的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在灯影下一闪而没。
是谁?质子府有刺客?这不可能……谁会在质子府行刺,就算是死了质子,其他国也不敢有胆子攻打姜国,崔景岚走出房间,想听得更多详细的信息。
却听见自己所在房间的窗户被打开又合上。
糟糕!
崔景岚是立刻转身朝自己房间冲过去,打开门又关上,他迅速检查房间是否有外面正在追查的刺客。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整齐、更沉重的步伐覆盖了。
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带着军营里才有的那种规矩和冷硬。
崔景岚站在自己屋中,目光从那扇被打开又合上的窗户上移开。他伸手去摸窗框内侧,那里是一层薄薄的灰,是他半夜起来喝水的间隙故意抹上去的。秉持着自己心里有鬼,还是多加防范为好的想法,就撒了一层。此刻那层灰上多了一道指痕。
门外传来叩击声,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质子府的诸位公子,请至前厅一叙。"
那声音听着客气,底下却压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崔景岚整了整衣领,腰带束得端正。他拉开门时,门外站着一名佩刀侍卫,面庞被廊下的纱灯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请。"侍卫侧身做了个手势。
前厅比质子们各自的居所宽敞些,但也算不上气派。几盏油灯悬在梁下光线昏黄,将众人的面孔照得深浅不一。
崔景岚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名质子坐在两侧的椅子上,彼此之间隔着一两个座位的距离,各自沉默着,却又用眼神互相质疑。
齐国质子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半倚着椅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中闲坐。见崔景岚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嘴角那抹笑若有若无地晃了一下,便又移开了目光。
藩国少年坐在另一侧,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崔景岚经过他身边时,余光里看见他的指节微微发白,膝上的衣料他攥得太紧,连布料都皱成了一团。
崔景岚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厅中陆续又进来几人,都是质子府中住着的。待所有人都到齐后,一名身穿玄色甲胄的武将走了进来。到厅中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在量分寸。
"今夜宫中混入刺客,惊扰了诸位公子,陛下忧心。刺客身手不弱,侍卫追赶至质子府附近时,失了踪迹。"
武将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为诸位公子安危计,也为了早日将贼人缉拿归案,还望诸位配合,今晚戌时至亥时之间,诸位各在何处,可有人证?"
厅中一片沉默。油灯跳了一下,将武将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安静大约维持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藩国少年开了口。
"回将军,戌时前后,我听见崔公子那边有翻窗的声响。"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在崔景岚身上落定。藩国少年的脸藏在油灯光晕的边缘,表情看不太清。
崔景岚张了张嘴,一句"我出去查看动静"已经涌到喉间。但就在这时,斜对面一个人插了进来。
"我倒是听见有人在自己屋里摔了什么东西。"说话的长了个八字胡须,崔景岚记得他来自北方一个叫黎的属国,身形粗壮,此刻正斜睨着藩国少年,"就你那屋,戌时刚过就哐的一声,你摔的什么?"
藩国少年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那是烛台倒了!"
"烛台倒了能响成那样?烛台摔在木地板上也只会是咚一声,那哐哐响的肯定不是烛台。"黎国质子嗤了一声,终于坐直了身子,"将军,我觉得不如问问那位公子屋里到底摔了什么,是不是刺客留下的兵器。"
厅中顿时像一锅被搅动的稀粥。
有人附议黎国质子,说确实听见了那声响;有人反驳说那是银铃的声音,夜里动静本就多,怕是听错了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