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顿了一下。
大约是崔景岚那张大殿上伏地叩首、佝偻着背脊的脸忽然和方才用膝盖顶了他腰侧的人重叠在一起,让齐国质子眼底的锐利里多了一丝讶异。
崔景岚四周张望,率先开口了。
“胡说!”他声音骤然拔高,把齐国质子吓了一跳。
齐国质子也明白过来,现在的情况互相指控不如互相配合。
齐国质子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同一瞬把匕首往腰后一藏,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崔景岚的鼻子,声音比崔景岚还大三分:“区区息国!弹丸之地!竟敢对我无礼!”
“我无礼?”崔景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继续往上抬,几乎是在喊,“你齐国算什么东西!什么天下第二大国,你强得过姜国圣朝吗!还不是把你送到这里来当质子!既然来了这里,和我们有什么区别!质子与质子还有高低之分吗!”
齐国质子那张总是挂着悠闲浅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演的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他额角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声音已经接近嘶吼:“你一个海边打渔的小国,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崔景岚冷笑一声,嗓门拉得更开,“有本事赢了再说,连我都赢不了,还敢说天下第二!”
“草!”
两人越骂越近,越骂越响,脚下也不闲着。崔景岚将练武场兵器又是一扔,叮叮咣咣,又伸手推了齐国质子一把,齐国质子反手揪住了崔景岚的衣领,用木棒凿崔景岚的头,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毫无章法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拳拳到肉。匕首早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去了,两人此刻用的全是地痞打架的架势:推搡、绊腿、揪衣领,动静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
“撒手!”
“哪只手推的我我便剁掉你哪只手!”
“你管我哪只手!我两只手都推你!”
两人从兵器架旁边一路扭打到练武场中央的空地上,崔景岚感觉自己后背撞到了什么硬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嘴:“你齐国再强不也是要送儿子来做人质!你爹不要你了!”
齐国质子的声音在那一刻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你爹才不要你了!你全家都不要你了!”
火把的光骤然照亮了整个练武场。铁靴踏在青石上的声响在两人身侧停住,武将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住手。”
两人充耳不闻,继续扭打。崔景岚的手臂缠着齐国质子的脖子,齐国质子的手揪着崔景岚的腰带,两个人的姿势已经看不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武将又喊了一声:“住手!”
还是没停。武将皱了皱眉,朝身后两名侍卫抬了抬下巴。两名侍卫上前,一人攥住崔景岚的胳膊,一人扣住齐国质子的肩膀,硬生生把两个人从彼此身上撕了下来。
崔景岚被侍卫攥着胳膊拉开的时候,嘴里还骂着:“你松手!有本事别让人拉着!”
“你才松手!"齐国质子被侍卫扣着肩膀,脚还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你敢骂齐国!你有几条命!”
“我骂的是你!顶着齐国的名号欺软怕硬的败类。”
武将站在两人中间,抱臂而立,面色沉得能滴水。火把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两位公子,”武将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深更半夜,在练武场打群架,惊动半个宫城的侍卫,就是为了骂几句爹?”
两人同时闭嘴了。但闭嘴的方向不同,齐国质子把头别向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崔景岚垂下眼,胸膛还在起伏,喘得厉害。
武将的目光从齐国质子脸上移到崔景岚脸上,又从崔景岚脸上移回齐国质子脸上。火把在他身后噼啪作响。
“谁先说?”
沉默。
“不说?”武将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两位都去禁闭房住上半月。”
“我来说。”齐国质子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方才嘶吼过后的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不少,带着一种被拉开架之后残余的、不太服气的语气,“今天大厅里,这人就跟我不对付。我气不过,回去就传话给他,约好了来练武场比划比划。你一个息国的质子,你是哪来的胆子跟我约架的?”
武将沉思,看向崔景岚。白天确实在大厅里几位质子全都互相攀咬,所以起摩擦也说得过去,但他还是看向崔景岚,想听他如何说。
崔景岚抬起头,喘气还没完全平复,胸膛一起一伏。“你我都是质子,你哪里来的优越感。”
武将的眼神审视。
“是约好了,但你也还是没打过我!”崔景岚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将军!白天宴上他话里带刺,我忍了。晚上他又来挑衅,说练武场见。我来都来了,不应战显得我怕他。我息国虽小,但我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