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质子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刚被我按在地上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被你按在地上了?你明明被我踹了两脚!”
“你踹我那两下跟挠痒痒一样!”
武将抬起一只手。两人又安静了。
“约架。”武将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两位公子倒是好兴致。质子府给你们设练武场,是为了让你们深更半夜跑来这里掐架?”
齐国质子不吭声了。崔景岚也不吭声了。
武将沉默了片刻,目光又缓缓扫了一遍两人。
崔景岚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比方才稍久一点的时间,他脸上还带着方才打斗时蹭到的灰尘,衣袖上有一道方才被匕首划开的口子。
武将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瞬。
“手上的伤怎么回事?”武将问。
崔景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道:“方才他推我的时候撞到兵器架子上了。”
“你那袖子明显是刀割的。”
崔景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齐国质子忽然接话了:“什么刀割的?那是他摔到兵器架上的时候,被一杆断了一半的矛头划的!你要是看不出来就别乱说!我要是用刀割,就直接往他喉咙割!还会只擦破点衣服吗!”
崔景岚差点没绷住,硬生生把涌到喉间的一口气压了回去。齐国质子说这话的语气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几分被冤枉了的不耐烦,好像武将问这话是在侮辱他的打架水平。
“两位公子。”武将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压得很实,“质子府有规矩。深夜私自外出、在练武场斗殴,按规矩是要上报陛下的。但今夜宫中出了刺客,局面乱,我没空跟你们掰扯。你们现在,回各自屋里去,明日天亮之前,我要是再听到你们闹出半点动静,禁闭房就是你们的下一个住处。”
齐国质子撇了撇嘴,没回嘴。
崔景岚垂着眼,低声说了句“是”。
武将朝侍卫抬了抬下巴,两名侍卫松开了手。“至于处罚,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齐国质子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肩膀,哼了一声,转身往练武场外走。
崔景岚也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回去了。
崔景岚到自己屋里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确认门闩有没有插好。第二件事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团温热黏腻的东西,他一愣,低头一看,手背上沾了半片暗红色的血渍,还没全干,顺着指缝往下淌,滴答一声落在木地板上。
他这才感觉到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正汩汩往外涌。他慌忙抬手去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淌过手背、袖口,滴在衣襟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
崔景岚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茫然地抬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先止血还是先换衣服还是先骂人。
最后他决定先止血。
他在屋里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干净的棉布,只得把今晚用来捂脸的那节棉麻布从腰间扯下来,团成一团堵在鼻子上。棉麻布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此刻混着血腥气,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味。
他仰着头坐在床沿上,鼻子里塞着一团布,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把自己今晚干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他是姜国皇帝,他早就把这俩货扔进大牢了。崔景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方才被匕首划开的那道口子,此刻已经被尘土和血迹糊成一片,看不清楚深浅,但动一下胳膊就扯着疼。他不敢细看,怕看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伤得挺重,而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伤口。
相比之下,脸上倒是好一些。除了鼻子在流血,嘴唇也破了,嘴角肿了一块,一说话就扯得疼。下巴上蹭了道血印子,大概是方才摔在地上的时候磕到石子了。
刚才在练武场上,他和齐国质子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没留半分余地。后来越打越真,越打越上头,以至于被侍卫拉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像拉风箱,脸上都挂了彩,衣领都被扯得歪七扭八。
关键是,他们明明是在演戏。
结果演着演着,把自己演进去了。
崔景岚摁着鼻子,仰头望着头顶那根横梁,忽然觉得自己蠢得无药可救。
他躺下去,把沾血的棉麻布从鼻子上拿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了大半,只剩一丝殷红还在往外渗。他把那块布翻了个面,又塞回去,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方才的急促慢慢缓下来。终于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