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釜底抽薪（第3页）

两人又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上了手，推搡了几下，眼看着又要从桩上摔下来。侍女低头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再加一条，斗殴。刑期延长至四日。"

黎国质子和高帽子同时闭嘴了。

齐木白终于笑够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和泥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走吧，我们今天刑期还没开始呢。"

崔景岚收回目光，跟着他转身往花园深处走。身后传来又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哎哟"和"你又摔！"的此起彼伏的吵闹。他没有回头。他笑不出来，此刻他被阴霾笼罩着，琢磨怎么解决他自己的问题。

两人走到昨天那根木桩前站定。崔景岚踩上去的时候，左脚掌落稳的那一瞬间，竟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张了张手臂，稳住了重心。齐木白随后跨上来，两人像昨天一样伸出手，搭住对方的肩膀。

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睡莲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骂声。阳光照在两人肩头，将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六根木桩，十二个人，有人摔得四仰八叉，有人抱作一团，有人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而最边上这两根属于他们俩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风穿过矮竹，沙沙地响。池塘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和一片哄笑，混着侍卫克制不住的叹息声。

时间流逝，天色暗下去了，独木之刑结束。

从木桩上落下来的那一刻，整条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膝盖一软，崔景岚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矮墙才没有跪下去。齐木白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右脚踝肿得靴面都绷紧了，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边，拿起侍女留下的药罐，倒出些淡绿色的药膏，也不讲究，直接往脚踝上抹。

“终于结束了。”齐木白的声音带着半是抱怨半是认命的疲惫。崔景岚他靠着墙站了片刻，等到那股脱力感稍微退下去一些，才直起身来，朝齐木白点了一下头，说自己去床上歇会，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该怎么做。

他没有暗庄、没有信使、没有可用的线人。

他试着推演向齐木白求助这条路，但不成立，太过冒险，若是被发现破绽后果比孤立无援更糟，他会被质子府所有人提防，等于被彻底推到了棋盘外面。

齐木白说最快三天，消息就能传回母国。而明天就是第五天。

他想起宴席上那些老臣的闲言碎语----“先帝劳民伤财”“民不聊生”“不可再让百姓流离失所”。

得让姜国的百姓知道，朝廷发布的“除怪”告示是假的，那片海域里不是什么海怪，是鲛人。而鲛人的消息牵扯着先帝耗尽国力的旧事，朝廷如今又要重蹈覆辙，那么不必等权贵们去争、去抢，百姓自己就会把水搅浑。

城门失火，才无暇顾及池鱼。

届时姜国要先去安抚百姓，才能分出心神调查鲛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前夜出府走过的路在脑海中重新铺开。

他睁开眼。

告示是贴在宫外的。

被抓住的风险……他攥紧了手里的炭笔。齐木白说过，质子们都在传信。这是他的掩护，他有把握不被抓住。

但如果他被抓住，只能说自己也是为了传信，想分一杯羹。总比自己国家信奉鲛神要好吧，况且母后病症和海中受伤的大雨似乎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的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

等到质子府彻底安静下来，他翻身而出。夜风和前几夜一样，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凉气。

宫城的外墙-------

他快步走到告示栏前。告示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开头几行是官样文章，什么“天子仁德”“为百姓计”，中间几行写着“乾山海域有妖物作祟”云云，再往下是招募义士的细则。告示上盖着朱红的官印，印文模糊了大半，但那个朱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崔景岚抽出一根木棍，用火折子烧黑了，形成炭。

他在告示栏前站了片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将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告示上的字影也跟着明明灭灭。

他低下头，在“海怪”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添上“鲛人”两个字。他的字迹故意写的不工整，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深。又在下方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他把宴席上听来的那些老臣的话拣了几句，用自己能记住的词句匆匆写下——

“先帝为寻鲛人耗尽国力民怨沸腾，今又重蹈旧辙。”

没炭了，又烧一下，木棍的尖头在粗粝的黄纸上擦出细碎的屑，落了一小片在告示栏底部的木框上，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他后退一步，打量了一下整面告示栏。旁边还有几张告示，写着些招工、悬赏之类的寻常内容，和他添改的这一张没什么关系。然后转身扔掉木棍，沿着来路快步折返。

穿过窄巷时，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落脚的声音也压得更轻。

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呼吸也微微乱了。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躺在床上，合上眼。

如果百姓知道了朝廷在重蹈先帝覆辙，那么事情的性质就会从“除妖保境”变成“权贵争利”。百姓不会在乎权贵们能不能得到鲛人。他们在乎的是自己要不要为这件事出力、要不要被征召去那片海里送命。告示上写了招募“熟悉水性的能人异士”，听起来风光，可一旦知道真相，谁会愿意用自己的命去填权贵们的私欲？

消息一乱，姜国上下忙着灭火、堵住百姓的嘴。

他想到这里，后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才终于松了半分。希望自己的行动能起到一点帮到息国的作用，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将他衣襟上沾着的露水吹得微微发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窗外没有脚步声追来。夜色寂静如常。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