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子,因你比旁人晚到,课业安排尚未录入。这是质子府的课表,你先熟悉一下。其余公子的功课各有差异,齐公子稍后会将以往课业讲给你听。"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那几块青紫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关切:"脸上的伤,药膏可还够用?库房里还有几罐,不够随时来取。"
崔景岚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够用。多谢香药姑娘。"
香药直起身,转向厅中众人:"课程安排大致如此。四日后正式开课。这几日各位的独木之刑尚未完成的,稍后在见过夫子之后继续执行。今日便到这里,诸位可以自行回房,也可在学堂中熟悉书册。"
质子们陆续起身。崔景岚留在原地,把竹简上的细麻绳解开,低头看那卷课表。字迹端正,列着礼法、骑射、天算、方术,还有几门他叫不上来名字的科目。课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初入者,以息国旧制为底,补姜国之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齐木白已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矮案上坐下了,伸头往他手里那卷竹简上瞟了一眼,随口道:"你的比我少三门。你刚来,补的东西多,正式的课先上着再说。"
"我知道。"
齐木白往后一仰,靠着矮案边沿,两只手撑在身后,腿长长地伸出去,在厅堂的地面上舒展开来。"唉,总算不用去站那根破木头了。"
"他们那群人还得站?"
齐木白的嘴角弯了一下:"站。黎楚高那莽夫还有那个带高帽子的,叫呈晃,还有两天,藩承昨天摔了四次,你今天早上见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没?他加到五天了。"
崔景岚把竹简重新卷好,系上细麻绳,放在矮案一角。想了想,齐和黎不对付他已经知道了,毕竟常年争夺谁是第二大国,为什么齐对藩承,也似乎不待见,于是他还是开了口:"你对藩承,好像不待见。"
齐木白挑了一下眉:"我对谁都不待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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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
崔景岚坐在自己屋里的矮案前,面前摊着那卷课表和一册齐木白塞给他的《姜国礼制概要》。竹简展开到第三编,讲的是朝见时进退的步数、俯首的角度、以及不同身份的人应当停在丹陛下方第几级台阶之前。字句严谨,条理分明,但崔景岚的目光在那些字上滑过去,翻了一页又一页。
第四编讲的是宴饮时座次的排布规则。他盯着其中一行,“末席者不得越位而视”
看了很久,字义理解了,意思却迟迟进不了脑子。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他的脊背微微一紧。等那脚步走远了,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正捏着竹简的边缘,指腹压得微微泛白。他松开手,竹简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潮痕,是他掌心渗出的薄汗。
不至于这么久还没动静吧。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时间还太短。姜国地方大,告示贴满全城各处,他改的不过是其中一张。被发现、上报、再层层核实,总是要时间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也许那张告示根本就没被人注意到,被风撕了,被雨淋了,被什么人随手揭去了也说不定。
可如果那样,他昨夜冒的风险就白费了。
那么今晚他需要再次出去,多涂改几张。可若是外面已经是天罗地网了,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突然,门被叩响了。三下。间隔均匀。
崔景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尽量压得平稳:"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香药那张素净的面孔,那枚小铜铃纹丝不动,说明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侧,目光越过门扇的边沿,落在崔景岚脸上。
"崔公子,请随我来。"
崔景岚的手指从竹简上移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香药没有解释要去哪里,也没有催促。她只是侧过身,留出了门口那道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崔景岚走到门口时,目光扫过庭院,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矮竹旁边常驻的那几只麻雀都不见了。廊下的纱灯静静垂着,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地面上。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连远处池塘那边的聒噪都消失了。
"其余质子们呢?"他问。
香药没有回头:"今日休整,我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那为何独独叫我?"
香药没有转过来,只偏了偏头,露出半边侧脸,嘴角那道弧度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意味:"公子去了便知。"
崔景岚不再问了。他跟在香药身后,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脚下的路从碎卵石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院墙从粗粝的夯土变成了刷着白灰的高墙,墙头覆着青瓦,瓦缝里长着一簇簇灰绿色的瓦松。
香药推开一扇门。那扇门不高,约莫齐肩,门板是深褐色的旧木,上面没有漆,只有岁月和雨水反复浸透后留下的暗沉纹理。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侧身站到一边,没有踏进去,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内的方向。
"公子请。"
崔景岚在门槛处停了一瞬,抬脚跨过门槛。
身后的门被合上了,发出猛的一声"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