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崔景岚的瞳孔还未完全适应室内的光线——
下一秒,一道破风声从左侧斜劈而下。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一闪。一块粗麻布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布料粗糙的边缘在他脸颊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痕迹。他脚下后撤半步,脚跟还没有踩实,右侧又有动静。第二块麻布从另一个方向兜头罩下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积了多年灰尘的气味。
崔景岚抬手格挡。他的小臂撞上了一条结实的手臂,裹着紧身黑衣,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的反震让那只手臂顿了一瞬,但紧接着另一只手从下方探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他腰腹猛地一收,侧身一拧,从那只手的钳制中脱了出来。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动作顿了半拍。崔景岚趁这间隙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一面墙。他后脑勺磕在粗糙的墙面上,疼得眼前一阵发白,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更快地适应了黑暗中模糊的光线。
两个人。
一左一右。左边的身形偏瘦一些,肩膀窄而灵活,动作极快,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右边那个则更壮实,肩宽膀圆,方才抓他腰带的那只手臂像铁铸的一般。两人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冷的光。
瘦的那个先动。他不拿麻布,直接欺身上来,一只手探向崔景岚的颈侧。崔景岚偏头躲过,同时膝盖顶向对方腹部。那人腰身一拧,避开了,顺势伸手扣向他的肩胛,力道又快又准。
崔景岚的右肩被扣住了。指力透进衣料,直接掐住了肩关节的缝隙,疼得他半边身子一麻。他咬住牙,左手反抓对方手腕想掰开,另一边的壮汉已经动了,一只手从背后环上来,箍住了他的腰,像一道铁箍,瞬间收紧。崔景岚被他箍得双脚离了地,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他挣扎了一下,脚在空气中蹬了两下,踢中了壮汉的小腿,但那人只是哼了一声,箍得更紧了。
瘦子趁机将那块麻布兜头套下来。麻布蒙住眼睛的瞬间,崔景岚的视野被一片粗粝的灰褐取代,布料粗糙的纤维磨着他的鼻梁和颧骨,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说不清的涩味。
"放开我!"他的声音从麻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喘息,"你们是谁!放开——"
没人回答他。壮汉把他往肩膀上一扛,箍在他腰间的手换成了扛着膝弯,麻布罩着头,他整个人面朝下挂在人家肩上,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黑。他继续挣扎,手肘去撞壮汉的后背,脚踝去踢他的胸口,但壮汉只是把他换了个更稳的姿势。
瘦子走到他身侧,不知从哪摸出一条绳子,三两下就把他的手腕反绑在背后,打了个极紧的结。崔景岚试了一下,手腕之间的绳子几乎没有余量,越挣越紧,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磨得生疼。他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自己有什么仇家,但自己在姜国应该没有那么大仇怨才对。质子之间互相看不顺眼,但也不至于绑架。
他被扛着走了一段路。
"你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麻布里被闷得更模糊了,带着喘不上气的断续。没人说话,扛着他的人呼吸也很平稳,扛着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竟然连气息都没有乱几分。
崔景岚试图记路。
他的手指在背后轻微地动了动。
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之间几乎没有余量,麻绳勒进皮肉,磨得生疼。但他还是尽力让指尖探出去,在黑暗中摸索着,触到了粗糙的麻布布料,是扛着他那人的衣摆。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借着身体被扛着行走时自然的晃动,把手指贴在衣料上,感受着布料的纹理和方向。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左转,碰墙。然后是一片略微松软的地面,大约是踩上了什么,脚步变重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他继续试着数步数,脚步的间隙、方向的转换、空气的流动,他在心里将这一切变成一个粗糙的地图。
然后扛着他的人停了一下。
崔景岚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猛地从肩上掼了下来。后背狠狠砸在什么硬物上。他闷哼一声,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娘的在记路。"
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寸,紧接着一拳砸在他胃上。那一拳不重,但位置刁钻,正好打在胃和膈肌相接的地方,崔景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一拳搅得翻了个个,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蜷在地上,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往上顶,被麻布堵在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干呕。
然后有两只手重新抓住了他,一个抓头一个抓尾,像拖一袋米一样把他提起来。然后他开始被架着转圈。
一圈,十圈,十二圈。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搅动的杯子,里面的液体撞在杯壁上,溅得到处都是,找不到稳定的平面。"唔——"崔景岚咬住了牙。差点吐出来。
转了大约有二十圈。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像一袋被甩干的面粉,软塌塌地往下坠,肩膀和脖颈的肌肉全部失力,只剩两条胳膊还被架着,把他挂在中间。他的头歪到一边,胃里那股酸意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又被他自己生生忍住。
两个人终于停了。
把已经软成一滩的他重新扛回肩上。这一次崔景岚只觉得天地倒悬、万物旋转,连自己到底是在被扛着还是在继续转都分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扛着他的人终于放慢了脚步。
崔景岚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沉重的"吱呀——"一声,然后是一段下行的台阶,手指感受到的空气变了。是一种更沉更潮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旧石的凉意,像地窖,像井下。
他被放在什么东西上面,硬邦邦的,大概是一张窄床或一条石凳。他的手还被反绑着,麻布也还在头上,但至少他不再被扛着了。然后是一声门合拢的响。沉闷的,被什么重物压住的响。脚步声沿着来路退了回去,一步一步,越退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寂静铺开来。
崔景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夜过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记的那些路,在那些眩晕的圈子里早已被彻底搅碎了。他什么也记不住了。
他头还晕着,穿粗气试图捋清思绪,可脑海里就是平静不下来,他在息一直被软禁,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时候,莫不是他被发现涂改告示了,这个时候,他不能认罪,至少不能暴露息国,就说自己,是看不惯所作所为,才有此举动,自己死了也不能连累息。
或许他息已经动手了?他没有来得及做点什么息已经被暴露了,那么等待他的就不会是死,就会是更残酷的刑罚,例如逼问他鲛人古籍,或者母后的伤和大鱼有关,母后就是鲛人。。。。。。
想到这里,崔景岚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