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是踩着点到的。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海滨市第一人民医院整形外科特需门诊的走廊里,他摘下墨镜,对着手机黑屏理了理刘海。镜面里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流畅得一气呵成,鼻尖微翘的角度恰好,连唇峰的弧度都像是量过——当然,确实量过。三个月前那台唇部微调手术他盯了整整四十分钟,全程看着医生下针,每个毫米都不许差。
窗外能看见海。五月的海滨市已经热起来了,远处海面蓝得发腻,几艘白色的游艇泊在港湾里,跟火柴盒似的。苏妄盯着那片海看了两秒,想起上周在黄金海岸打沙排输给了一个高中生——那小子跳发球砸过来的时候他正走神想着额头上的肉毒素是不是该补了,结果面门接球,漂亮的脸差点毁了。教练骂他"打球别带脑子",他还嘴"不带脑子怎么好看"。
门开了,叫号护士探出半个头:"苏先生?"
"来了。"他把墨镜往胸口的衬衫口袋一插,拎着那只鳄鱼皮手包起身。香奈儿新出的限量款,前天刚拿到手,皮面上连一丝折痕都没有。他今天穿得不算正式,一件象牙白丝质衬衫配烟灰色阔腿裤,领口松松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点淡淡的粉——那是上周打的婴儿针,代谢期还没过,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水光感。度假风,适合海边城市的气质,又不失精致。完美。
苏妄对着门口的穿衣镜最后审视一遍,确认头发丝都没乱,才推门进去。
诊室比他想象的大,但空旷。窗边一张办公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搪瓷茶杯,杯身印着"海滨市一院年度先进个人"——红底金字,土得掉渣。窗台的角落里居然搁着一颗褪了色的沙排,气不足,瘪瘪地歪在几本旧期刊旁边。苏妄的目光在那颗球上停了一瞬,觉得有点好笑——整容医生办公室里放这玩意儿?海边长大的本地人?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白大褂,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
苏妄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装腔作势的、阿谀奉承的、眼高于顶的,形形色色,但眼前这个医生的眼神他没见过——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情绪波动的"看你",像在看一件标本。白大褂底下露出的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一块低调的钢表,表盘干干净净,没有多余功能。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跟苏妄身上那种做出来的水光白不一样,这是真正的白,骨子里透出来的。
"苏妄?"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低沉,没什么起伏,像一碗凉透的白开水。
"沈医生。"苏妄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手包搁在膝头,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包面的纹路。他扫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工牌——沈砚,整形外科副主任医师。"托张导介绍来的,他说您是院里修复整形最好的一位,我这点小项目交给您肯定放心。"
沈砚没接话。他往后靠了靠,目光从苏妄的脸上一寸寸掠过去,像在扫描。苏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还是笑着的,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上次做牙贴面时医生给他量过的角度,八颗半最好看,但他觉得半颗太刻意。
"什么项目?"沈砚开口。
苏妄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A4纸,展开推过去。纸面上用黑色水笔列了七条,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后面还标了优先级和参考医生。
沈砚低头看了三秒。
第一条:鼻基底填充,自体脂肪,优先级A,参考案例韩国XX整形外科。
第二条:下颏截骨前移,优先级A,参考案例日本XX医生。
第三条:眼睑下至,优先级B,考虑与第五条合并手术。
第四条……
沈砚的眉头动了。很轻微,但苏妄捕捉到了。他在圈子里混惯了,最擅长读人脸上的微表情,这点变化逃不过他。医生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重新落到他脸上,这一次那个"看标本"的眼神变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
苏妄熟悉那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拿着新的整容方案去找医生,那些医生嘴上说"您已经很完美了",眼底却会冒出这种光——贪婪的光、心动的高光、仿佛看见一台行走的业绩的光。
但沈砚眼底的不是这种。
"你多大?"沈砚问。
"二十八。"
"职业?"
"化妆师。圈子里混的,您大概没听过。"
沈砚把那张纸折起来,动作很慢,折了两折,搁在桌角。然后他把口罩摘了。
苏妄的呼吸顿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