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底下那张脸跟他想象的差不多,冷白皮,眉骨高,鼻梁挺,下颌收得很紧。五官单看并不惊艳,但搭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清冷感,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好看是好看的,但苏妄的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开始挑毛病——眉间距稍微宽了半厘米,鼻翼沟不够深,唇珠不明显。如果让他来做造型,光修容就得打三层。这人倒是底子好,可惜一点不捯饬,头发随便拨了两下,白大褂领口都有点歪。
"苏先生。"沈砚开口,声线还是那个调调,凉得没有一丝热气,"你的脸没有任何问题。鼻梁高度足够,下巴比例在正常范围内,眼睑形态不需要手术介入。"
苏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续上了:"沈医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行,镜头吃妆也吃骨相,现在高清摄像头4K起步,稍微差一点在屏幕上就——"
"差在哪里?"沈砚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他,"差在你自己觉得不够好,还是差在别人告诉你不够好?"
苏妄愣住了。这个问题很少有人问。从前那些医生要么笑眯眯地说"再微调一下更完美",要么苦口婆心劝"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做",但从来没有人问他"差在哪里"。差在他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左脸比右脸高了0。3毫米,差在他翻三年前的照片觉得自己丑得没法看,差在他每次出席活动之前要打三遍底妆才能安心,差在——差在他觉得这张脸如果不被手术刀改过,就根本配不上他今天拥有的一切。
但他没说出来。
"沈医生,"他笑着把那张纸又推回去,指尖按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泽,"您就直说吧,能不能做。钱不是问题,我排期也可以配合,只要能排上您的刀。"
沈砚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质病历簌簌翻页。苏妄闻到沈砚身上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干净得过分。他注意到医生的右手虎口有一小块茧,厚实发黄,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不对,外科医生握手术刀的茧不在虎口。
打沙排的人虎口才长那样的茧。
苏妄的脑子里闪过窗台上那颗旧沙排,突然有点走神。这人的手型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果架着相机拍一组手部特写——打住,他在想什么。他是来谈整容的。
沈砚终于抬起头。
"我不做。"他把那张纸推回来,推得很轻,但苏妄觉得像被扇了一巴掌。"你的脸没有手术指征。我建议你找个心理医生聊聊,比来找我有用。"
苏妄的笑容彻底碎了。
"沈医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砚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擦过桌沿,"苏先生,我是医生,不是美容院技师。你这种没有医学必要的整容需求,我概不接待。外面右拐,预约台可以帮您改挂心理科。"
苏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七条项目的A4纸,指节捏得发白。他从出道到现在,在化妆间里伺候过最难搞的顶流,在片场应付过脾气最臭的导演,在酒局上陪过最油腻的投资方,从来没有被谁这么不留情面地怼过。
"……行。"他把纸塞回手包里,拉链拉得哗啦响,"谢谢沈医生。"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听见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他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听清了——
"你下午去打场沙排吧。海边风大,晒晒太阳比你折腾脸有用。"
苏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回头怼一句"你管我打不打球",但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沈砚坐回椅子上的声音,椅子腿蹭着地砖,吱呀一声,跟窗台上那颗瘪沙排似的,潦草又寂寞。
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又凉又腥。苏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黑屏里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精致、完美、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可他忽然觉得眉心那块刚补过肉毒素的地方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他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一楼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没往停车场走,而是拐向了医院后门。后门外是一条沿海步道,白沙细浪,椰影婆娑。远远的,黄金海岸的沙滩上几个赤膊的影子在跑动,排球腾空,啪地一声被扣死,落进沙里溅起一小片金屑。
苏妄站在步道边上看了三秒。然后他脱了鞋,拎着那只十几万的鳄鱼皮手包,赤脚踩进了海边的沙滩。
海风扑面而来,咸的、热的、粗粝的。他闭了闭眼。
那个医生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谈什么美?"
他没说这句。但苏妄觉得他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