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苏妄睁开一只眼偷瞄他。沈砚的嘴角真的弯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微乎其微的弧度,是实实在在的、能看清的弯。那个常年冷着脸的整形医生,此刻在苏妄的车里,对着挡风玻璃外边灰蒙蒙的海岸线,笑了一下。
苏妄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把眼重新闭上了,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假装睡觉,耳根烫得要命。车里那股混着海风和沈砚身上皂香的空气他舍不得呼吸得太快,怕一用力就散了。
车停了。苏妄睁开眼,窗外是他公寓楼下那条种满凤凰木的巷子。六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穗垂在路灯底下,把整条巷子映得像着了火。
沈砚把车熄了,转头看他:"能走吗?"
苏妄试着动了动左脚,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他扶着车门下来,单脚站稳,冲着沈砚笑了笑:"到楼下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沈砚没说话。他下了车,绕到副驾这边,手臂自然而然又伸过来扶住了苏妄的腰。苏妄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沈砚已经把他半架半托地往楼道里带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银色的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苏妄歪靠在沈砚身上,沈砚站得笔直,一只手稳稳扶着他腰侧,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亚麻衬衫微微陷进肉里。苏妄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着沈砚的侧脸,男人的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没看他。但扶在腰上的那只手,拇指正若有若无地搭在他腰窝旁边。
那个位置太近了。近到苏妄半边身子都麻了。
七楼。苏妄掏出钥匙开了门,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三排整整齐齐的护肤品,沙发角落堆着几本时尚杂志。玄关的穿衣镜大到几乎占了半面墙,苏妄平时出门前总要对着它反复审视十分钟。
但今天他没看镜子。
沈砚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蹲下去检查了一下他脚踝的肿胀程度,说"不算严重,冰敷二十分钟"。苏妄从冰箱里翻出冰袋递给他,沈砚用毛巾包好了垫在他脚踝底下,动作利落又温柔,像是做过一万次。
"你家里有消炎药吗?"沈砚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底下那个抽屉有医药箱。"
沈砚走过去翻抽屉,苏妄靠在沙发上看着他。沈砚在他家客厅里走动,白衬衫、运动短裤、凉鞋,跟自己这间铺满柔光滤镜的公寓格格不入,像一把干净的手术刀不小心掉进了化妆品收纳盒里。但他蹲在那儿翻药盒的样子又很自然,好像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人就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沈砚找到药,走回来坐在沙发边沿,把一粒布洛芬和一杯温水递给他。苏妄接过来吞了,药片卡了一下嗓子,咳了两声。沈砚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掌心温热宽厚,隔着衬衫传来稳定的压力。
苏妄忽然鼻子一酸。
没来由的。就是憋了好几天、甚至好几年的一股东西,被这一下拍背给拍散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扭伤的脚踝,脚腕已经有点肿了,红红的一圈,像戴了只肉色的镯子。沈砚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撤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沈砚。"苏妄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说得对。"他抬起脸,眼眶没红,但眼底亮晶晶的,像海边日出前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一直折腾自己这张脸,其实是怕别人看见我本来什么样。可是你那天在沙滩上说,我打球的时候比精致打扮的样子好看——"
"是实话。"沈砚打断他。
苏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没露八颗牙,七颗半。他自己都没数。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他吸了一口气,"你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那么怕。"
沈砚看着他。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一圈昏黄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苏妄坐在光里,脸上干干净净,没有粉底没有修容没有高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灰,嘴唇有点干皮,额角还黏着一缕被汗和海水泡过的碎发。这张脸在苏妄自己看来简直千疮百孔,但沈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专注的柔和,像在看某件极珍贵的东西。
"苏妄。"沈砚开口,声音很低,"你记不记得第一次面诊的时候,我说让你去看心理科。"
"记得。气得我够呛。"
"我说那句话不是讽刺你。"沈砚的手从他后背收回来,落回自己膝上,指节微微蜷了蜷,"我是真的觉得,你的问题不在脸上。在——"
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怎么说。苏妄没催。落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浮动,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在我心里。"苏妄替他说完了。
沈砚抬起眼看他。那双平日里冷得像手术刀的眼睛,此刻褪尽了锋利,露出底下干净又坦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