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沈辞下场休息。走到江逾白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塑胶跑道是深红色的。颗粒感很强。坐上去凉的。隔着两层校裤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沈辞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会儿。然后滴下来。落在跑道上。洇出一个深红色的小圆点。比周围的红色更深。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
他的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白色的校服上有几块深色的汗渍。腋下。后背。胸口。都是。
江逾白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水。农夫山泉。五百毫升。常温。不是冰的。他记得沈辞不能喝太冰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拧开盖子。瓶盖的螺纹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他递过去。
沈辞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水珠沾在透明的指尖上。在漫射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反光。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像萤火虫。像夜光手表。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江逾白的手没有立刻收回。他的指尖碰到了沈辞的嘴唇。
很轻。只是递水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手错了一下。指尖蹭到了下唇的角落。
但沈辞没有立刻避开。
他含住了江逾白的指尖。
一秒。
嘴唇合拢。指尖被包裹在里面。温的。湿的。有水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沈辞自己的味道。嘴唇的触感比想象中软。比想象中热。像一片花瓣落在指尖上。像一滴温水。
然后松开。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江逾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留着那种温润的触感。像被含过的硬币。表面还带着体温。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
沈辞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做出这个动作。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瞳孔微微收缩。耳根有一点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那种被什么情绪击中之后的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子侧面。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
他迅速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消失在衣领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
江逾白重新打开单词书。abandon。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晚自习。晚上七点四十分。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那种很老的荧光灯管。启动器老化了。每隔几分钟会闪一下。四十二个人的呼吸声。翻书声。写字声。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白噪音。
江逾白正在做物理题。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大题。线圈切割磁感线。他算到第三行。数字还没写完。
突然。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全部。日光灯。投影仪。饮水机的指示灯。走廊的声控灯。全部灭了。
黑暗。
完全的黑暗。没有月光。窗帘拉上了。外面路灯的光透不进来。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色。但不够。什么都看不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挪椅子。椅子腿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怎么了。有人在摸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像萤火虫。
江逾白坐在黑暗里。手指还握着笔。笔尖停在练习册的某一行字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是沈辞。
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度不轻不重。刚好。不像白天体育课那种微微发抖的透明手指。此刻的力道是稳的。像是黑暗给了他某种安全感。像是黑暗让他敢于用力。
黑暗持续了十秒。
第一秒是惊讶。第二秒是确认。第三秒是等待。第四秒开始。江逾白反手握住了他。
黑暗里。他低声问。你怕不怕。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周围有翻书包的声音。有手机屏幕的光。有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只手还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