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器材室的门锁上,那个极小的红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有人在看着。系统、清洁者、陈医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103天,清除程序,高考后第一天。
他站起来,水瓶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103天。
放学路上。晚上六点四十。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明一灭,交替,像呼吸,像心跳,像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里,仅存的节奏。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和昨晚一样,三十厘米,比平时近,比器材室远。
江逾白一直在想那张纸。103天,清除程序,高考后第一天。他想问,他想直接问,他想把那个本子翻开,他想把那张纸拿出来,他想让沈辞告诉他一切。
但他没有。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沈辞会不会说,他不知道沈辞知道多少,他不知道沈辞是不是也在等,等103天之后,等清除程序启动,等这个世界结束。
他看着沈辞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透明的手指上,照在他耳后的蓝色纹路上。蓝色的光在暖黄色的路灯下变成了紫色,像淤青,像伤痕。
“沈辞。“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刚跑完一千米,像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沈辞转头看他。“嗯?“
“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什么击中了,像被什么戳中了。
“有啊。“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比如我其实不爱吃香菜。“
江逾白没笑。他盯着沈辞的眼睛。在路灯下,沈辞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像那个本子的封皮,像一片夜空,像某种什么东西的容器。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说。
沈辞避开视线,低下头,看着地面。路灯的光在他的鞋面上移动,一明一灭,交替。
“有些事。“他说,声音更轻了,像怕被什么听到,像怕被系统录到。“知道了对你不好。“
江逾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沈辞知道。沈辞知道那个清除程序,沈辞知道103天,沈辞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崩解。沈辞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说,因为他觉得——知道了对江逾白不好。
“那如果我说。“江逾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那如果我说,我已经看到了呢?“
沈辞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了,瞳孔在路灯下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光刺到了,像被什么数据击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三十厘米。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升起来,散开,消失。
“你看到了什么?“沈辞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怕被什么听到,像怕被系统录到。
江逾白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想说那个本子,他想说那张纸,他想说103天,他想说清除程序,他想说高考后第一天,他想说这个世界正在崩解。他想说他的眼泪是蓝色的,他想说他的嘴角会渗出蓝色的痕迹,他想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他想说他是一个异常,他想说他是一个代码,他想说他是一个被观测的东西。他想说——
但他没有说。
他听到了脚步声。身后,很轻,像猫,像风,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回头。
身后没有人。路灯下,地面是水泥的,灰的,上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白色的,刻在水泥里,像用指甲划出来的,像用激光刻上去的。
“Warning:Observationlevelupgraded。“
警告:观测等级提升。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大脑拒绝处理,像电脑过载,像系统卡死。观测等级提升,什么观测等级?谁在观测?系统?清洁者?陈医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字。凉的,不像水泥的温度,像某种电子设备的温度,像屏幕的光。
他猛地收回手。
他站起来,回头看沈辞。沈辞也蹲在地上,看着那行字。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早就知道,像早就见过,像早就习惯了。
“你见过这个。“江逾白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