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许风低着头看他给自己拢衣服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动作不重不轻,刚好把滑下去的布料拉回原位。
他抬头看着玄漪:“你怎么办?他是赤砂城三当家,手下几千骑兵,他要打我你打不过他。”
玄漪收回手,垂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吹开一丝缝:“你还没见过我打仗。”
季许风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点新鲜——玄漪笑的时候不多,每次都是淡淡的,像墨汁在水里洇开一小圈,然后迅速散没了。但这次好像多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句:“那你打的时候让我看看。”
“到时候再说。”玄漪转身往书案走,坐下,重新拿起笔,“你粥要凉了。”
季许风低头看了一眼碗,温度还在。他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框喝粥,铜铃铛蹭到门板,发出细碎的轻响。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南赋城的晨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起一角。
季许风偏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殷逐的名字露出来,笔画粗得像刀子刻的。
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继续喝粥,什么都没说。
当天午后,季许风去了归雁楼。
沈千灯正在擦柜台,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城主放你出来了?”
“他又没关我,”季许风在柜台前坐下,“沈叔,你听说了吗?赤砂城来人了。”
沈千灯擦柜台的手没停:“听说了。信使在我这儿吃了顿饭,二两银子的赏钱揣怀里走了,走之前还夸我鲈鱼蒸得好。”
他把抹布放下,看着季许风:“你心里有数?”
季许风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有数。殷逐这次是明着来了,他以前都是暗地里堵我,这回写信给南赋城,等于把赤砂城的脸面都压上来了,不把我抓回去他不会收手。”
沈千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坛酒,开泥封倒了一碗推过去:“那你打算怎么办?”
“玄漪说让我待着。”
沈千灯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说让你待着,你就待着?”
季许风端起碗喝了一口,也没急着答。酒液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他低头看着碗里浅琥珀色的酒面,忽然笑了一声:“沈叔,你说我吧,都逃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讲‘你待着,我来办’。”
沈千灯没接话,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季许风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我以前从来不让人替我兜底,因为兜不住。但玄漪说话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兜得住。”
沈千灯笑了,拎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那你觉得他兜得住殷逐?”
“兜不兜得住另说,”季许风把碗里的酒喝干净,站起来,把碗往柜台上一搁,冲沈千灯笑了一下,得意道,“他让我待着,我就待着。他想兜,我就让他兜。我逃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好哥们替我撑腰,我歇几个月怎么了?”
沈千灯看着他转身往外走,铜铃铛叮当响着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圈酒渍,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
他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歇几个月?你怕是歇不完了,季许风。”
傍晚,玄漪在书房里批文书。
门没关,迟玹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玄漪没抬头就知道是她。
“有什么事?”
迟玹在他书案前三步外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城主,今天我听到消息,赤砂城那边不只送了信,还在落沙原那边调兵了。殷逐的赤焰骑往北移了三百里,已经在断雁峡以南扎了营。”
玄漪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多少人?”
“情报说三千左右。先锋营已经到断雁峡口了,随时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