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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上尘(第4页)

玄漪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继位那年,十七岁。你爹守城战死的。他守的那座城就是南赋城,对吧?”

玄漪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季许风,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把那层温和的笑容晃得暗了一瞬。

季许风没有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茶气后面透出来,闷闷的:“我那天翻了你的《南赋风物志》。第二十七页。我记性不好,但这个我记得。”

玄漪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呲呲声。

然后玄漪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温和,像砚台里的墨,不浓不淡:“我爹是守了三个月。粮尽了,箭没了,他让人把最后一面旗插在城楼上,自己站在旗底下,没退。”

他顿了一下:“西域赤砂城与我们整个皇城的关系,其实一直都不算和平。殷逐是赤砂城的人,他有个哥哥叫殷烈,当年是殷逐殷烈二人带兵一路杀到南赋城。我也是听闻在那天,只有殷逐在城内大开杀戒,殷烈却只是在城外只是看着,后来他退兵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爹没等到援兵,不幸过世了。”

季许风把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杯壁,指节收了收。

“所以你守这座城,”他淡而认真的说,“不只是因为你是城主,对吗?”

玄漪和他一样淡淡的答:“嗯,既然你来到南赋,亦是我的客人,我自然是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殷逐。”

他低下头,重新铺开那张图,拿起朱笔,在定风关外面又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画得很慢,笔尖压得很实,墨迹从青灰色的纸上渗开。

季许风看着他画完那条线,看着他把笔放下,看着他重新靠回椅背,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季许风站起来,把自己那杯茶端到书案上,放在玄漪手边挨着另一杯。两杯茶并排放着,白气从两个杯口分别升起来,在南赋城初秋的夜风里交缠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玄漪。”他说。

玄漪抬眼。

季许风站在书案对面,没有笑。他看着玄漪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殷逐的事,是因我起我认。但你守你的城,不用把我算进去,如果有一天你做的决定。”

季许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瞬:“不,是你作为城主做的决定,是要把我交出去才能保这座城,你交。我不怨你。”

玄漪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南赋城外那条季节河干涸之后露出的河床,表面是干的,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水。

“我不会。”他说。

三个字。和平时一样短。但这次季许风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很明显没有商量的余地,好似第一次见面时,他说开城门的时候一样,像一个从来不会反悔的人说出来的话。

季许风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手从书案上收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铜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图我看过了。定风关东侧那段城墙去年修过,比西侧新,但地基是旧的。如果攻城的人从那边打,先轰地基比轰墙有用。”

门开着,夜风涌进来,把烛火吹得猛地一偏。

玄漪坐在书案后看着门口,已然空荡荡,他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他拿起季许风端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沈千灯当晚关了归雁楼的门,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灯芯烧短了一截,他拿剪子剪了一下,火苗重新亮起来,映着他脸上那道旧刀疤。

他拿出一张纸,蘸墨写了几行字:

“殷逐调兵至断雁峡,落沙原以南三千骑,先锋已扎营。玄漪令迟盅补防定风关。季许风未离城。”

他把纸折好,塞进一只信鸽脚上的竹管里,推开后窗,手一松,灰白色的鸽子扑棱棱飞进了夜色里。

沈千灯关上窗户,把剪刀放回原处,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这南赋城啊……怕是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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