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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第2页)

季许风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城墙外的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管,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我不是南赋城的人。我来了也就三个月,街上哪家铺子卖什么我倒是摸清了,但要说这座城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侧头看着迟玹:“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来?”

迟玹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十二岁就跟着玄漪了,这座城——”

“我没问你为什么要留,”季许风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重,“我问你当初十二岁那年,你为什么没走?”

迟玹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膝上的双刀拿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刀鞘上,看着前方:“没地方去,我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就剩我一个。迟盅把我从人群里拽出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走不动了。他说跟他走,有饭吃,我就跟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到了城主府,玄漪蹲下来看我,我那时候浑身脏得很,我自己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了,但他蹲下来的时候没皱眉,也没嫌我。他就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以后跟着我生活。”

季许风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听着。

迟玹继续说:“我当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他跟街上那些人不一样,他不嫌弃我,也不可怜我。他就是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信了。然后我就没走了。”

“现在呢?”季许风问,“现在你还信那句话吗?”

迟玹偏过头看着他,像是想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衣襟上的灰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前方:“……信,但不是以前那种信了。”

“哪种?”

迟玹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她不太擅长说这种话,含着的糖已经化完了,嘴巴里只剩一点点甜味:“以前我觉得他救了我,我这辈子就得跟着他,他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他让我守城我就守城,他让我去死…”她停了一下,“我也去。”

季许风没接话,也没打断。

“后来你来了,”迟玹说,“我才发现原来有人可以不是这样的。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从来不跟人说。你坐他书房里他批文书,你趴他书案上他让你趴,你半夜不睡觉他出去找你。然后我发现,原来他对一个人好了,会让别人觉得暖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季许风没有接话,他不想用一个轻飘飘的回应把这句话的重量给卸掉。

过了好一会儿,迟玹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我现在信的是,他开心就好。不是他救了我我就得替他活,是他过得好我就觉得好,你懂吗?”

季许风看了她一眼:“懂。”

“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迟玹偏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走?”

季许风靠在身后的城砖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南赋城的秋天天空很蓝很高,云被风拉成细细的白丝,贴着天空的表面慢慢移动。他看了很久,久到迟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我跟你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你说他开心就好,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迟玹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大概已经听懂了,或者至少听懂了一半。她低下头,把双刀重新放回膝上,手指沿着刀鞘边缘的皮绳慢慢划了一圈。

“那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她问。

“殷逐不是还没打完吗?打完再说,”季许风笑了一下,“打完了如果他不想,那我就…再看。”

“看什么?”

“看他乐不乐意我留。”

迟玹“啧”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利索点?”

季许风笑出声了:“你说话也没多利索。你刚才那句他开心就好,你憋了多久才说出来的?”

迟玹没回答,但季许风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什么没压住。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一个方向说:“你要是真留下来了,以后少从厨房顺东西。周婶做饭是给全城主府的人吃的,你天天端一碗汤走,她还得重新多做一份。”

季许风乐了:“你怎么知道我从厨房顺东西?”

“我哥说的,”迟玹面无表情,“他说你顺东西的技术还行,但嘴不严,每次端走了还要跟周婶写字条,写什么…我拿走了啊,你回头记玄漪账上。周婶虽然不识字,但会数碗。”

季许风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弯下了腰,铜铃铛跟着他的动作叮当响了:“记玄漪账上,对,我确实有说。”

迟玹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想压没压住的弧度终于松开了。她没有笑出声,但那已经是她在季许风面前露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下去了。我哥让我回城休整,不是让我在城楼上吹风。你还要再待一会儿?”

“我再坐坐,”季许风仰头看她,“对了迟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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