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谢你的糖。”
迟玹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不用谢了,对了,我上回也给玄漪一颗来着,你知道吗,他居然没吃,放抽屉里了,真的是。”
她说完也没等季许风回话,抱着双刀侧身钻进了窄梯口,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很快就听不见了。
季许风坐在垛口上,腮帮子里还剩一点饴糖的甜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铜铃铛,用手指拨了一下,叮的一声。远处的官道还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人在朝着这座城走过来。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灰,也往下走了。
回到城主府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深蓝那边转了。书房的门开着,他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玄漪正在灯下写字,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温和的边,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碟切好的梨,用干净帕子盖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是玄漪的,端正清隽,只有一行字:
“周婶说,再顺东西就记你账上了。”
季许风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他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字条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像有人站在那里看了他一眼又转身走了。
他把字条叠好,塞进怀里,跟沈千灯那坛酒的记账条放在一起。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暮色里发着暗黄色的光,一片一片地晃。远处归雁楼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混着夜幕刚刚落下时特有的那种安静,把整座南赋城裹得严严实实。
季许风坐在床边吃完了一整碟梨,然后往外看了一眼,书房那边灯还亮着,门也开着。他想了想,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看着那扇透光的门,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铺在走廊的青砖地面上,铺成窄窄的一道。
“可真是忙啊。”
他把碟子收好放在门口,等明天周婶来收。然后躺回床上,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
同样一片夜色里,迟玹从城楼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住处。她拐去了归雁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千灯正从后厨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往自己嘴里送。看见迟玹进来,沈千灯把碗放下了:“你回来了?你哥那边怎么样?”
“地基再过两天能夯完,”迟玹在柜台前坐下,“沈叔,给我来碗馄饨。”
沈千灯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情况,今天主动来要吃的?”
“今天高兴。”
沈千灯没多问,转身回后厨给她下馄饨去了。迟玹坐在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两柄短刀,手指沿着皮绳慢慢划了一圈。
玄漪换的那根绳子用了好几年了,颜色已经变深,边缘有些发毛。但她从来没想过换。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她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嘴,但没停下来。沈千灯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吃,也不说话。
迟玹吃到一半忽然开口:“沈叔。”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留在南赋城?”
沈千灯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迟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喝汤:“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沈千灯把碗放下,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说:“我跟城主他爹是旧识。我来这待久了,就喜欢上这里了。”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这件事实在没什么好展开的。
迟玹听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馄饨。她把汤喝完了,站起来掏钱,沈千灯摆了摆手:“今天不收你钱。你说高兴,就当陪你高兴。”
迟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钱收回怀里:“谢了沈叔。”
她推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赋城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满城安静的气息。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自己住处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归雁楼里,沈千灯收拾完碗筷,站在后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南赋城的夜空干干净净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先铺了满满一层。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灶台底下的暗格拉开,摸了摸那块旧铁片,然后关上,上了楼。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什么方向传来一声铜铃的响,很轻,像是像是城墙上什么挂件被风吹了一下。他没有多分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两座城之间那片夜很静。殷逐的军队在赶路,定风关的工人在赶工,南赋城的人在睡觉。
风吹过所有的空地和缝隙,把消息从一处送到另一处,送进各自的梦里,谁也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风会带着什么方向的气味。
但此刻夜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