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秋天来得比想象中更早,查尔斯河畔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李兆麟律师的办公室坐落在后湾的一栋红砖建筑里,窗外是满街金黄的银杏。这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律师是江震早年MIT留学时的同窗,也是江家在北美最隐秘的法律盾牌。他花了整整三天,泡在江逾白发来的那堆加密文件里,连最喜欢的下午茶都顾不上喝。
当江逾白和程遂通过加密视频连线看到他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
“逾白,小遂,这份材料……分量太重了。”李律师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你父亲留下的这些实验日志和原始视频,确实是铁证。日期、内容、甚至当时的学术环境背景,都无可挑剔。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证明天穹计划的雏形源于你父亲的独立研发,Thorne的专利,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你父亲早期思路上的‘后续改进’,甚至涉嫌剽窃。”
屏幕这头,江逾白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脸色在电脑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冷峻。程遂紧挨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但是,”李律师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不够。远远不够。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而是北极星资本。他们有钱,有顶尖的律师团,更擅长打持久战。他们只需要质疑这些证据的合法性——比如,你父亲是否有权在离开MIT后,将合作期间产生的思路申请专利?当时的合作协议细节如何?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在数字时代,视频和文档都可以伪造。他们会要求对视频进行司法鉴定,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剪辑痕迹,然后大做文章。”
江逾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所以,我们需要更多。需要第三方证据,需要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东西。”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程遂能感觉到他掌心瞬间升高的温度。
“没错。”李律师点头,“比如,当时实验室的其他见证者,公开的学术会议记录,甚至是Thorne本人当年发表过的、与这些思路相悖的论文。这些‘旁证’,才是让铁证真正无懈可击的关键。另外,关于陈墨……”他顿了顿,“他提供的情报价值在下降。北极星资本已经加快了内部测试进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是否启动‘诱捕’程序。”
“诱捕”是一个危险的词。这意味着要利用陈墨,设下圈套,获取对方违法的直接证据,比如试图收买关键技术人员、破坏商业机密等。但这同样可能暴露陈墨的双重身份,让他万劫不复。
“再等等。”江逾白沉声道,“陈墨的妹妹签证已经下来了,下周飞波士顿。等她落地,我们再动。李叔,我需要你那边尽快梳理出所有能找到的‘旁证’,特别是Thorne在离开MIT后、专利申请前这段时间里,公开发表的任何可能与其专利思路矛盾的文章或演讲。另外,联系我们在苏富比拍卖行的线人,我需要查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件Thorne当年离开MIT时,私下带走的一个老式实验记录本。父亲曾跟我提过,Thorne有个习惯,喜欢把一些‘不成熟的、但可能日后有用的’思路随手记在一个硬皮本上,那个本子对他很重要。如果我能拿到那个本子,哪怕只是复印件,上面有日期和思路,那就是钉死他剽窃的最强实锤。”江逾白的眼神幽深,这是他父亲生前透露过的、关于Thorne为数不多的私人细节之一,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逆转局势的最后一张王牌。
李律师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本子……如果真存在,而且在他手里,那确实是终极证据。但要从北极星资本首席科学官的私人收藏里拿到这个,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
“所以才需要李叔你的人脉和手段。”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钱不是问题。我要那个本子的内容。”
“好。我试试。但你需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拿不到……”李律师的担忧很现实。
“拿不到,就打专利无效诉讼,打商业秘密侵权诉讼,打到底。”江逾白的语气冰冷,“哪怕把天穹计划的核心逻辑公之于众,进行‘开源’,让所有人都用上,也绝不留给北极星资本独吞。程遂,”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年,“野犬法则第七条,若护食不成,便毁之,绝不资敌。”
程遂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江逾白不是在说气话。开源天穹计划,意味着江氏将失去独占的巨大商业利益,也意味着技术可能流向更多不可控的领域,后果难以预料。但这也是在绝境中,防止技术被对手垄断的最狠辣的一招。“我明白。”他轻声回应,握紧了江逾白的手,“但我们会尽力避免走到那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江逾白和程遂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时空。白天,江逾白是江氏集团雷厉风行的总裁,稳定股价,安抚董事会,高调宣布天穹计划取得阶段性突破,用强大的气场稳住内外局面。程遂则回归校园,应付学业,但课余时间几乎全部泡在图书馆和电子数据库里,按照李律师提供的线索,海量检索Thorne历年来的论文、演讲、甚至采访记录,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其后来专利相悖、或与江震实验记录相符的蛛丝马迹。他像个最精密的侦探,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搜寻着微小的关联。
夜晚,则是他们共同的战场。加密视频会议几乎每晚都在进行,李律师团队传回各种法律文件和检索到的线索,江逾白和程遂一起分析、甄别、整合。程遂展现出了惊人的逻辑能力和耐心,他能从几十篇枯燥的论文摘要里,敏锐地找出几个关键词的矛盾之处,也能在复杂的法律条款中,发现对方可能存在的漏洞。江逾白则负责最终决策,调配资源,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惊人,连李律师都忍不住赞叹这对少年的能力。
压力是巨大的。北极星资本的律师函已经正式送达,要求江氏在三十天内停止侵权,否则将提起诉讼。媒体上开始出现一些倾向性明显的分析文章,暗示江氏“窃取”海外技术。江氏的股价再次承压。而内部,虽然清理了江文远的势力,但新提拔上来的一些中层管理者,在面对如此强大的外部压力时,也难□□露出动摇和疑虑。江逾白必须同时应对外部的虎豹和内部的狐疑,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
这期间,陈墨的情报成了宝贵的窗口。他冒着巨大风险,传回了深蓝智核内部测试的一些关键参数,证实了他们确实在按照那个带后门的伪代码进行重构,并且已经接近尾声,尚未发现那个致命的递归错误。但同时,他也传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北极星资本对天穹计划的兴趣远超想象,他们似乎并不满足于专利授权,而是在策划一次彻底的恶意收购,准备等江氏被诉讼拖垮后,低价吞并整个项目团队和知识产权。陈墨的利用价值正在急速下降,对方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怀疑,加强了对他的监控。
“他在恐惧。”江逾白看着“老鬼”传回的关于陈墨近期状态的报告,语气冰冷,“他妹妹下周飞波士顿,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告诉‘老鬼’,准备收网。在他妹妹落地安顿好的第二天,让陈墨‘主动’联系我们,制造一次‘意外’数据泄露,把那个递归错误的触发逻辑,伪装成系统漏洞,泄露给北极星的技术团队。我要让他们自己跳进火坑。”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计策。一旦失败,陈墨会万劫不复,江逾白也会背上嫁祸他人的骂名。但这是目前能最快、最直接重创对手,同时保护核心技术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