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下那座院子的产权书后,江逾白做了一个让整个江氏集团都感到错愕的决定——他给自己放了长假。
“长假”这个词,从那个仿佛上紧了发条、一刻都不敢停歇的江总裁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财报数据都更具冲击力。公告写得很官方:江总需闭关梳理集团战略,期间由总裁办公室全权代行职权,紧急事务报备李兆麟律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哪里是闭关,分明是金蝉脱壳,是要彻底从那个泥潭里抽身,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程遂自然陪着他。
搬家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们只带了几箱简单的行李,还有那盆在顶层公寓里养了许久的绿萝。车子驶离喧嚣的市中心,穿过逐渐稀疏的街道,最终拐进那条通往香樟林深处的石板路。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倒计时,将身后的繁华与算计,一点点隔绝在外。
院子比他们第一次来时看起来更安静。白墙因为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有些地方泛着陈旧的黄,黛瓦上长了些许苔藓,墙角那几株老梅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桕伸向天空,带着一种倔强的姿态。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片荒芜的花圃。泥土干裂,杂草丛生,几块残破的瓦片半埋在土里,像被遗忘的伤疤。
江逾白站在花圃前,沉默了许久。他弯下腰,不是嫌弃,而是近乎虔诚地拨开表面的枯草,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他抓起一把,在指间捻了捻,转头对程遂说:“土还不错,就是板结得厉害,得松一松。”
程遂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动辄以亿计数的少年,此刻像个老农一样研究泥土的质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走过去,蹲在江逾白身边,也抓起一把土。“那我们就松土。”
他们没有请园丁,也没有叫工人。江逾白说,这是他们的家,一草一木,都要亲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逾白就醒了。他没有穿那身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旧了的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长裤。程遂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看起来温润得像这块土地里长出的玉石。两人吃了简单的白粥小菜,便扛着从镇上买来的锄头和铁锹,走进了院子里。
松土是个力气活,更是个细致活。江逾白脱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将板结的土块敲碎。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程遂跟在他身后,把敲碎的土块再用小耙子细细耙平,捡出里面的碎石、瓦片和纠缠的草根。
阳光从香樟树的缝隙里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鸟雀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两声清脆的啼鸣。这种安静,不是城市里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宁静。
“小时候,我爸在老宅后院也辟了一小块地,种过菜。”江逾白歇了歇,撑着锄头把,看着程遂被汗水濡湿的鬓角,伸手帮他拂开,“那时候我总嫌土脏,不肯碰。我爸就说,土最干净,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你给它种子,它还你果实;你给它耐心,它还你花开。”
程遂停下手中的耙子,抬起头看他。江逾白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连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眼里的疲惫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遂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你父亲……是个很通透的人。”程遂轻声说。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方,“他要是能看到这个院子,看到我们现在这样……应该会高兴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所以,这玫瑰,一定要种好。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这片土地上。除了吃饭睡觉,他们都在院子里。松土,施肥,引入从山上引来的清泉水,将那片荒芜的花圃,一点点打理得松软肥沃,散发着湿润的土香。
买玫瑰苗那天,是个阴天。他们开车去了郊外最大的花卉苗木基地。温室大棚里,成千上万株玫瑰苗挤在一起,红的、粉的、黄的、白的,还有稀有的蓝紫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江逾白推着一辆小推车,程遂跟在他身边,像两个最普通的顾客,认真地挑选着花苗。
“要这个。”程遂指着一株开得正好的“路易十四”,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花瓣厚重,带着丝绒般的光泽,“颜色像你的眼睛,沉静,但是有力量。”
江逾白看着那株玫瑰,又看看程遂,眼底漾开笑意。“好,就这个。”他又挑了一株“朱丽叶”,那是一种柔和的杏黄色,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粉,“这个像你,温润,但是有韧性。”
他们挑了十几个品种,几十株花苗,有娇艳的,有素雅的,有浓香的,也有淡雅的。每一种,江逾白都能说出名字,讲出花语,仿佛他早已在心底勾勒好了这片玫瑰园的模样。程遂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挑选的侧影,心里软成一片。这个在商业谈判中寸土不让的少年,在挑选玫瑰时,却有着如此细腻的心思。
装车,运回,栽种。
栽种是个更精细的活。江逾白拿着尺子,在翻好的土地上仔细丈量,确定每一株玫瑰的间距。“太密了长不好,太疏了浪费地。”他一本正经地对程遂说,像个严谨的工程师。程遂就蹲在旁边,帮他扶着花苗,看着他将花苗小心翼翼地放进挖好的坑里,然后一手扶苗,一手填土,最后再轻轻压实,浇上定根水。
当第一株“路易十四”被稳稳地种进泥土里时,江逾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深红色玫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神圣的仪式。
“程遂。”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程遂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泥渍。
江逾白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泥点,然后低下头,在那片被擦干净的皮肤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谢谢你。”
不是谢谢他帮忙种花,而是谢谢他,愿意陪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做这些毫无“价值”的、却无比温暖的小事。谢谢他,让这片荒芜的土地,有了生机,有了色彩,有了“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