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里的第一朵花,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绽开的。
不是江逾白选的那株“路易十四”,也不是程遂偏爱的“朱丽叶”,而是一株最不起眼的、淡粉色的“格拉斯”,就开在园子最角落的位置。那天程遂起得早,推开窗,就闻到了一股清幽的甜香。他披着外套走出去,蹲在那株花苗前,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在晨光和雨露里,怯生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舒展着。
他回屋叫醒了江逾白。江逾白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被程遂拉到园子里时,还带着一身被窝里的暖意。他看到那朵花,愣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湿润的花瓣,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梦。
“它开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雀跃,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嗯,开了。”程遂在他身边蹲下,肩头挨着他,“第一朵。后面那些,很快也会跟着开的。”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程遂。晨光里,程遂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眼底映着那朵玫瑰的粉色,亮得惊人。江逾白忽然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许久没有说话。只有胸腔微微的震动,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朵花,开得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这段时间的避世,这段时间的劳作,这段时间的远离喧嚣,都是值得的。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宣告着这片荒芜的土地,真的被他们唤醒了;宣告着那些曾经被掩埋的、不被看好的东西,真的可以破土而出,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
是啊,花开了,也意味着,这段与世隔绝的宁静,快要结束了。
当天午后,李兆麟的电话打了过来。电话里,李兆麟的声音比往常更沉,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争执。
“江总,程助理,”李兆麟开门见山,“沈女士回来了。不是回疗养院,是直接回了老宅。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位江家的叔伯长辈,以及……夫家那边的几位亲戚。他们今天下午在老宅开了个会,我没接到通知,是门房偷偷给我打的电话。”
江逾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手机的指节泛出青白。程遂坐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的弧度。
“他们说……要‘清理门户’。”李兆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和担忧,“主要是针对您和程助理。他们拿出了家规,说您……行事乖张,败坏门风,要剥夺您总裁的职位,由二房的一位堂兄接任。另外,他们正在联络几位元老派的董事,准备在董事会上发难。还有……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您买下这座院子的事,说要‘亲自登门,规劝’。”
“规劝?”江逾白冷笑一声,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李叔,他们没说什么时候来吗?”
“明天。除夕的前一天。”李兆麟叹了口气,“江总,他们是算准了日子,要在年关上给您施压。而且,这次他们动了真格,不仅联络了南城这边的人,似乎还动用了海外的关系,想从集团股权和合规方面找您的麻烦。北极星资本那边,似乎也和他们有了接触。”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玫瑰园在午后的阳光下静谧美好,那朵开败的“格拉斯”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更多的花苞正在孕育。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与电话里传来的刀光剑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知道了,李叔。”江逾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嘲讽,“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这院子,不是江家老宅,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您不用插手,看好集团那边就行。”
“江总……”李兆麟还想说什么。
“李叔,”江逾白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事,我必须自己面对。而且,这次,我不想再躲,也不想再忍。这院子,是我和程遂的家。谁想来拆,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挂断电话,江逾白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向后靠进垫子里,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程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明天,他们要来。”江逾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晰,“我妈,还有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程遂,你怕吗?”
程遂反手握紧他,摇了摇头。“不怕。”他顿了顿,看着江逾白眼底那抹深藏的阴鸷,轻声道,“这里是我们的家。谁来了,都得守我们的规矩。他们要是讲道理,我们好好说。他们要是来闹……”他眼神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锐利,“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现在的你,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们随意拿捏的江逾白,而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程遂。”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程遂。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心里的那点烦躁和戾气,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他坐起身,将程遂揽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这里是我们的家。他们没资格来撒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玫瑰园,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程遂,明天,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让他们看看,我们种出的玫瑰,到底有多坚韧。”
第二天,天气阴沉得厉害。一大早,铅灰色的云层就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砸落。空气湿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江逾白和程遂照常起了床,吃了早餐,然后一起在院子里劳作。江逾白修剪着玫瑰的枝叶,程遂则给池塘里的锦鲤喂食。两人谁都没有提即将到来的“客人”,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一天。
但气氛却明显不同了。一种无形的张力,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连池塘里的锦鲤,似乎都感知到了这种压抑,不再欢快地争食,只是懒懒地摆着尾巴。
临近中午,果然有车声传来。
不是一辆,而是好几辆。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的宁静。江逾白放下剪刀,程遂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静的备战状态。
他们没有去开门,而是站在院中,静静等待着。
片刻后,院门被敲响了。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不耐烦的捶打声。
“开门!江逾白!你躲在里面干什么?!知道家里长辈都来了吗?!”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优越感和训斥口吻,是江逾白的一位远房堂叔,江振国。
江逾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牵着程遂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向院门。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通过门上的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停着好几辆豪车,一群人站在石板路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为首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沈清岚,她裹着厚厚的貂皮大衣,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憔悴,但眼神却更加锐利和怨毒。她身后,站着江振国、江振华等几位江家叔伯,还有几位衣着华贵、面容陌生的中年男女,应该是沈清岚娘家那边的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像是一支前来讨伐的军队。
江逾白收回视线,看向程遂,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程遂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嗯。让他们进来吧。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败坏门风’。”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那群人看到江逾白,尤其是看到他身后神色淡然的程遂,脸色都变了变。江振国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指着江逾白就要训斥:“江逾白!你……”
“堂叔,”江逾白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里是私宅,请称呼我的名字,或者,江总。另外,未经允许闯入私宅,是违法行为。你们想来‘规劝’,至少,该有个登门的礼数吧?”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岚身上,“母亲,您也是,来儿子家,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好有个准备,免得招待不周。”
沈清岚被他噎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质里。她身后的江振国气得胡子发抖:“你……你还有理了?!江逾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野人一样待在这种破地方!还跟这个……这个男人在一起!你把江家的脸都丢尽了!今天我们必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