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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雪崩(第1页)

那场将江家众人淋得狼狈不堪的冷雨,下了一夜,直到凌晨才渐渐停歇。

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积水中倒映着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天空。玫瑰园里的花苞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那几株根系扎得深的,依旧倔强地挺着茎秆。池塘里的水满了些,锦鲤在略显浑浊的水里摆着尾巴,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江逾白醒得很早。他没动,只是侧躺着,看着程遂沉睡的容颜。程遂的眉心舒展着,呼吸绵长平稳,仿佛昨天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有江逾白知道,昨夜程遂在他怀里睡去时,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那是身体在替精神记住战斗后的疲惫。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程遂眼下那片淡淡的青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

他起身,没有惊动程遂,披上外套走到窗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雀的啁啾。昨夜的混乱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和满地湿漉的落叶。他看着那片玫瑰园,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萎靡的花苞,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也一点点锐利起来。

今天,是除夕。

也是沈清岚和那些江家叔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日子。昨天的登门,只是试探,是羞辱,是他们自以为是的“规劝”。而今天,按照沈清岚的性格,以及江家那些人贪婪的本性,他们一定会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或许是股权,或许是家法,或许是更卑劣的手段。他们选在除夕,就是要利用这个合家团聚的日子,给江逾白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逼他就范。

江逾白冷笑一声,无声地。他们错了。大错特错。昨天的对峙,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那些人的嘴脸。亲情?家族?在权力和利益面前,都是可以随意撕碎的遮羞布。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也不再留有任何余地。

“醒了?”程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慵懒。

江逾白转过身,看着程遂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走过去,俯身,在那截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嗯。再睡会儿?”

程遂摇摇头,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小腹处,闷闷地说:“睡不着了。感觉……今天不会太安静。”

“嗯。”江逾白顺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他们不会罢休的。尤其是我妈。昨天的狼狈,她绝不会忍下这口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不过,来就来吧。这院子,既然是家,就得有家的规矩。谁想来撒野,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程遂抬起头,看着他。江逾白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深潭般不可测的力量。他不再像昨天那样带着压抑的怒火,而是像一把已经出鞘、在冷雨中淬炼过的剑,寒光内敛,却一击必杀。

“好。”程遂应道,然后松开手,掀被下床,“那我去做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他们。”

早饭很简单,白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程遂煎的荷包蛋。两人吃得安静,谁也没有再提即将到来的风暴。但那种无形的张力,却弥漫在餐桌周围。吃完饭,江逾白去洗澡,程遂则收拾了碗筷,然后走到院子里,开始修剪那些被雨水打坏的玫瑰枝叶。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的、需要打理花园的早晨。

江逾白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站在廊下看着程遂的背影。程遂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蹲在玫瑰园里,与那些色彩斑斓的花苞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坚韧的画面。江逾白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无论今天来多少人,无论他们带来多大的风浪,只要程遂在这里,只要这个家在这里,他就有底气,有力量,去面对一切。

果然,刚过中午,院门外便传来了汽车引擎声。这一次,比昨天更多,更杂。不仅有豪车,还有几辆看起来像是媒体采访车的面包车。江逾白站在窗边,看着那群人乌泱泱地涌到院门外,沈清岚依旧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脸色比昨天更加惨白,但眼神却更加疯狂。她身后,除了昨天的那些叔伯亲戚,还多了几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人,像是律师。更可笑的是,还有几个拿着话筒和摄像机的记者,正对着院门指指点点。

江逾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竟然把媒体都搬来了。这是要把事情闹大,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要在全社会面前,逼他就范。沈清岚,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

程遂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门外的闹剧。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他们想用舆论压你。”

“可惜,”江逾白冷笑,“他们忘了,现在的江氏,不是他们说了算。李叔早就准备好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兆麟的电话,简短地说了一句,“李叔,可以开始了。”然后挂断。

院门外的喧嚣还在继续。沈清岚大概是觉得昨天的“规劝”无效,今天直接换了策略。她示意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上前,那律师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江振国先生、沈清岚女士的法律代表!根据《江氏家规》及《公司法》相关规定,江逾白先生行为不端,败坏门风,且涉嫌挪用集团资产、违规任命亲信,已不适合继续担任江氏集团总裁一职!现正式通知,今日下午三时,江氏集团临时股东会将重新召开,选举新任总裁!同时,沈清岚女士要求江逾白先生立即与身边名为程遂的男子断绝关系,否则将诉诸法律,并通知媒体,曝光其……不当行为!”

律师的话,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院子,也传到了那些记者耳中。记者们立刻兴奋起来,对着院门一阵猛拍,话筒高高举起,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

程遂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江逾白却笑了,那笑声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转头看向程遂,眼神温柔而坚定。“听到了吗?‘不当行为’。他们连‘同性恋’三个字都不敢明说,只能拿这种含糊其辞的词来污蔑我们。”

“嗯。”程遂点头,“他们怕。怕直接说出来,反而坐实了我们的关系,让他们自己难堪。”

“所以,他们才要拉媒体来,想用舆论的口水淹死我。”江逾白松开程遂的手,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对着门外冷冷说道,“律师先生,你的通知,我收到了。不过,有几点我需要纠正。第一,江氏集团的人事任免,由董事会决定,不是几个所谓的‘家族代表’说了算。第二,我是否适合担任总裁,不是你,也不是我母亲说了算,是股东,是市场,是法律说了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程遂的关系,是我们两人的私事,与江氏集团无关,与任何人无关!你们若敢在媒体面前造谣生事,我保证,江氏集团的律师团队,会让你们付出比想象中更惨痛的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压过了门外的喧嚣。记者们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拍打着院门。沈清岚在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院门,尖声道:“江逾白!你……你还要嘴硬!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身败名裂!”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几个人。那几个人立刻上前,开始用力撞击院门。厚重的木门发出“砰砰”的巨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记者们的镜头全都对准了那扇摇晃的门,仿佛里面即将上演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程遂站在江逾白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毕竟,门外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他的母亲。那些撞门的人,是他的叔伯长辈。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不再看门外,而是转身,拉着程遂的手,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让他们撞。这院子,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沈清岚尖利的咒骂和记者的嘈杂。但屋内,却安静得可怕。江逾白和程遂并肩坐着,他们十指紧扣,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这种安静,比任何反抗都更具力量。它像一种无声的嘲讽,告诉门外那些张牙舞爪的人,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威胁,他们的所谓“正义”,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根本不值一提。

撞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院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松动,眼看就要被撞开。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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