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氏集团大楼依然亮着灯。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干冷而凝滞。江逾白站在落地窗前,身后堆满了文件、报表和连夜打印出来的证据册。他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在宽大的红木桌角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绝。
程遂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微积分教材,但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背影上。他看着江逾白从傍晚到现在,几乎没动过位置,只是偶尔抬手,用指节抵住眉心,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钝痛。他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早已被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他用力过度时才会显现的痕迹。
“喝点水。”程遂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江逾白没有回头,只是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空杯子递回,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谢谢。”
“还有四个小时。”程遂接过杯子,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由灯火织成的虚假繁华,“明早的董事会,联名信已经递到了证交所,消息瞒不住了。林家那边,南城地块的新闻已经刷屏了财经早报的电子版。”
“让他们刷。”江逾白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越是喧嚣,越说明他们心虚。江文远以为拉上几个老东西,搞个临时董事会,就能让我下台?他太看得起那帮墙头草,也太看不起我父亲留下的底牌。”
他转过身,眼底是一片血丝密布的血红,但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张强的口供拿到了吗?”
“拿到了。”程遂从随身的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加密文档,递到他面前,“心理防线在两点一刻崩溃。他承认收了林家的钱,也承认篡改了系统日志,栽赃给刘总。但他咬死了,只是技术操作,不清楚数据最终流向哪里。不过,他提供了一个细节——江文远在半个月前,秘密会见了‘天穹计划’前期外包团队的一个核心架构师,那个人叫陈墨,三年前离职,现在在一家叫‘深蓝智核’的初创公司任职。”
江逾白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那个名叫陈墨的人的履历上。“深蓝智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背后实际控制人模糊。林家只是台前的刀,真正想摘‘天穹’果实的,是这股藏在海外的资本。”他冷笑一声,“江文远为了夺权,连这种引狼入室的事都干得出来。他把江家的根基,当成了他卖身投靠的筹码。”
“陈墨那边,我通过学校的学术数据库,查到他去年发表过一篇论文,里面提到的算法模型,和天穹计划泄露的架构图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程遂补充道,语气平静,却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而且,这篇论文的资助方,正是深蓝智核。”
江逾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红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泄密、栽赃、舆论攻势、临时董事会、林家的趁火打劫……这是一套组合拳,目的不仅仅是逼他下台,更是要彻底搞垮江氏,将“天穹”这颗成熟的果实,通过陈墨和深蓝智核,转移到海外资本手中。江文远,还有那些联名逼宫的元老,他们或许只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又或许,他们清楚一切,只是为了最后的利益分赃。
“很好。”江逾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程遂,你做得很好。”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张强的审讯记录,又拿起那份陈墨的关联证据,以及林家与深蓝智核之间隐秘的资金往来线索(这是他让法务部连夜深挖出来的)。“这些,就是明早董事会上,我要扔下的炸弹。”
“你打算怎么做?”程遂问,他知道江逾白绝不会坐以待毙,但对手的阵仗太大,几乎封死了所有常规的反击路径。
“怎么做?”江逾白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玩规则的游戏,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联名要求罢免?可以。但按照公司章程,罢免董事长,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出席董事赞成。他们手里的票数,加上那些骑墙派,最多刚刚过半,达不到三分之二的死线。”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程遂,“但他们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我父亲虽然昏迷,但他依然是江氏最大的股东,拥有超过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投票权。而这部分投票权的行使人,是我,江逾白。只要我不点头,他们所谓的罢免案,就是一张废纸。”
程遂瞳孔微缩:“但他们可以以‘董事长损害公司利益’、‘涉嫌内部治理混乱’为由,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暂时冻结你的投票权……”
“所以他们需要证据,需要‘泄密事件’作为实锤。”江逾白接过话,指尖点了点那份张强的口供,“但我现在就揭穿张强,告诉他们泄密是栽赃,他们就会罢休吗?不会。他们会换下一个借口。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把水搅得更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法务部负责人的专线:“李律师,准备一份针对张强涉嫌商业贿赂、侵犯商业秘密、以及诬告陷害的刑事报案书,同时,准备一份针对陈墨和深蓝智核的竞业限制诉讼材料,以及一份针对林氏地产涉嫌不正当竞争的律师函。天亮后,同时向公安机关、法院和相关监管部门递交。另外,联系我们持股的财经媒体,我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江总,新闻发布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电话那头,李律师的声音带着惊愕。
“对。不在董事会之前开,就在董事会进行的同时,在楼下会议中心开。”江逾白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让所有媒体,所有股民,所有员工,都听到江氏的声音。我要把‘天穹计划’被内部人出卖、被外部资本觊觎的事实,公之于众。我要让那些联名股东,在台面上投票罢免我的时候,台下是无数双质疑和愤怒的眼睛。”
他挂断电话,看向程遂,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他们想用规则压我,我就用舆论撕开他们的遮羞布。他们想搞垮江氏,我就先告诉他们,搞垮江氏的,是他们自己。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江氏真正的蛀虫,谁才是把集团推向深渊的罪人。”
程遂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知道江逾白在赌,赌上自己的声誉,赌上江氏的股价,赌上所有人的信任,进行一次惨烈的同归于尽式的反击。这不再是少年人的意气之争,而是商场上最血腥的搏杀。但他没有劝阻,只是走到江逾白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我陪你赌。”程遂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新闻发布会,我陪你去。你需要有人在身边,看着你,也看着他们。”
江逾白反手将他紧紧握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低头,额头抵着程遂的额头,呼吸交错,带着彼此的体温和气息。“程遂……如果这次我输了,江氏真的垮了……”
“没有如果。”程遂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像暗夜里唯一不灭的星辰,“你不会输。因为你是江逾白。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说过,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野犬在荒野里也能找到骨头,只要在一起,就没有绝路。”
江逾白深深地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低下头,吻住程遂的唇。这个吻不再有之前的掠夺或缠绵,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交付般的沉重。唇齿相依,是彼此唯一的支点。良久,他松开程遂,声音低哑:“……好。那就一起,把这条路,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