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被带走后的第七天,江氏集团像一台刚刚完成大修的巨型引擎,重新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表面上看,集团上下恢复了秩序,甚至因为总裁雷厉风行的“清场”而显得比以往更加纪律严明。但在这片平静之下,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汹涌。陈守业一案牵扯出的利益链条,像一只被踩住七寸的毒蛇,正在疯狂地扭动反扑。几位与陈守业关联密切的元老派董事,虽然暂时蛰伏,但私下里的串联从未停止。他们利用手中残存的资源和人脉,在银行、供应商甚至部分中层管理者中间散布谣言,试图动摇军心。
更棘手的是外部。北极星资本似乎调整了策略,不再执着于通过法律途径施压,而是转向了更隐蔽的金融战。他们联合了几家国际对冲基金,开始暗中做空江氏集团的股价。虽然江逾白早有准备,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海外信托资金护盘,但对方来势汹汹,手法老辣,护盘资金消耗巨大。与此同时,天穹计划虽然技术进展顺利,但那个埋藏在核心代码中的“递归错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江逾白需要精确计算对方发现这个错误的时间,以及错误爆发时的破坏力,这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天下午,江逾白刚结束与护盘操盘团队的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小憩。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程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金融学专著,但他并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看着少年总裁眼下日益加深的青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这些天,江逾白几乎是不眠不休。白天处理集团繁杂事务,应对元老派的明枪暗箭,晚上则研究天穹计划的技术细节和北极星资本的金融动向。程遂能做的,除了帮他梳理信息、处理文件,就是在他累极小憩时,这样安静地守着,或者在他忘记吃饭时,把温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他知道,江逾白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无声的陪伴和绝对可靠的支撑。
“李叔有消息了。”程遂放下书,声音很轻,却足以唤醒浅眠的江逾白。
江逾白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但那瞳孔深处的锐利却丝毫未减。“说。”
“陈墨和他妹妹,已经通过加拿大边境,转入我们的人手里。身份文件没问题,海关没有留档。李叔安排他们先在一个安全屋住下,等这边风声再松一些,再转去波士顿。”程遂汇报道,“另外,关于Thorne那边,MIT校董会已经正式启动了学术诚信调查程序。李叔通过匿名渠道,向调查委员会提交了更详细的证据,包括那个笔记本的部分高清影印件,以及几位当年在MIT与父亲、Thorne共事过的老教授的证词笔录。Thorne现在自顾不暇,北极星资本的公关压力很大。”
“还不够。”江逾白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Thorne只是颗棋子,哪怕他被钉在学术耻辱柱上,北极星资本也不会伤筋动骨。我要的是他们痛,是让他们知道,动江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上那张复杂的K线图,“做空我们的资金,还没到强弩之末。他们还在等,等我们护盘资金枯竭,等天穹计划出现‘技术事故’,等……我撑不住倒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程遂知道,江逾白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分析猎物的心理状态。他走到江逾白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着。
“护盘资金还能支撑两周。刘总那边说,天穹计划的核心模块重构已经完成,正在内部压力测试。那个‘错误’,按照目前的数据模拟,在系统连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后,触发概率会呈指数级上升。深蓝智核的测试环境,目前单次最长运行记录是五十六小时。”
“五十六小时……”江逾白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幽深,“他们太谨慎了,或者说,那个错误藏得太深,连陈墨都没能立刻察觉。这对我们不利,也给不了他们致命一击。”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陈墨那边,情绪怎么样?”
“很复杂。”程遂如实回答,“有解脱,有恐惧,也有一丝……愧疚。他问起了天穹计划的进展,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透露细节,只说一切顺利。他似乎松了口气,但又有些不安,大概是猜到我们留了后手。他妹妹……很安静,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警惕。她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说。”
“安排他们尽快去波士顿。给陈墨一个新的身份,让他彻底消失在国内的视线里。他妹妹的学业和生活,要安排得妥帖,不能让人从她身上找到任何线索。”江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陈墨的愧疚,可以留着。有时候,愧疚比威胁更好用。只要他妹妹在波士顿安好,他就是我们埋在北极星资本身边的一颗钉子,虽然暂时用不上,但不能拔掉。”
“明白。”程遂应道,手指的力道微微加重,感受到掌心下肌肉的紧绷。他知道江逾白的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但正是这种极致,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江总,陈董……陈守业的夫人,在楼下大堂闹事,说要见您,说您不顾旧情,迫害老臣,还要……还要见程助理。”
江逾白和程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冷意。陈守业被带走,他老婆跳出来,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点名要见程遂。这显然不是单纯的撒泼,而是有人指使,意图挑拨,或者想从程遂这里打开缺口。
“让她上来。”江逾白的声音冰冷无波,“不用拦着,给她最尊贵的‘礼遇’。”他看向程遂,眼神里带着询问。
程遂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我去见她。她这种人,闹一场,无非是想博取同情,或者激怒你,让你失态。我去,刚好。她是长辈,我身份‘特殊’,由我来应付,最合适不过。”他知道,江逾白若亲自下楼,只会拉低身段,徒增笑柄。而他,作为江逾白身边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出面反而有一种微妙的效果——既表明了江逾白的态度,又让对方摸不清他的底细。
“小心点。”江逾白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她若口出恶言,不用忍着。”
“嗯。”程遂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江逾白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监控,但他能想象楼下大堂里即将上演的一幕。几分钟后,隐约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哭骂声,伴随着保安试图维持秩序的低喝。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程遂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衣着华贵、但此刻头发散乱、妆容哭花的中年妇人,正是陈守业的妻子,赵雅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