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挑。”夏息宁说,声音很轻。
他好像对这一桌“外卖半成品加工菜”颇为满意,目光轻轻扫过满桌的碗碟、窗外不时亮起的烟花、甚至电视里略显尴尬的小品。
每一种热闹,似乎都让他觉得新鲜,甚至珍贵。
他本以为那晚江边的邀请只是客套,或者早已被忙碌冲淡。他早已习惯期望落空,习惯将偶然的温暖归类为幻觉。
可今天下午,手机屏幕亮起,江晓笙的名字后面跟着两条直接得过分的消息:
【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要是一个人无聊,来我家吃晚饭。】
又一次不咸不淡的邀请。
和一个有温度的房间。
然后,他就真的坐在了这个充满生活噪音、飘着饭菜香气、有点乱却异常真实的房间里。
“那是你妹妹?”夏息宁望向厨房里那个活力四射的年轻背影,她正叽叽喳喳地和柳承争论着酱油的用量。
“不算。”江晓笙跟着看过去,眼神温和了些,“我师父潘鸿的女儿,我们看着长大的……啧,江女士买饮料怎么还没回来?”
“你跟江千识很像。”
“哪儿像了?”江晓笙立刻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说法,“她从小到大,各方面都‘镇压’我,能一样吗?”
“那种……”夏息宁微微偏头,额前几缕松散的栗色发丝滑到眼尾,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透着几分难得的促狭,“‘全天下我老大’的气质。”
江晓笙瞬间破功,在桌下轻踢了他一脚:“滚蛋。”
夏息宁像是早有预料,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就巧妙地将腿一缩,完美避过。
他抬起眼看向江晓笙,那双一贯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里,神情依旧温和,可那层仿佛精心校准过的、无懈可击的“标准”模版似乎融化了,流露出底下更生动也更私人的笑意。
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江晓笙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率先移开视线。
他转而望向窗外又一次炸开的金色烟花,另起话头:“听说今晚江边有放孔明灯的,结束后……想去看看吗?”
“好。”
晚饭实在称不上丰盛。主厨柳承的手艺仅限于“煮熟”和“调味不死人”,两位姓江的则充分发挥了“君子远庖厨”的精神。夏息宁几次想进厨房帮忙,都被潘冉和柳承联手“轰”了出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夏医生你坐着等吃就行!”
十一点刚过,碗盘撤下,一行人便裹上厚厚的冬装,挤进江晓笙那辆SUV,驶向浦岙江边。
堤坝上早已是一片光的海洋。人流比平日多了数倍,摩肩接踵,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连成一片朦胧的雾。
两侧临时排开的小摊扯着电线,挂起明亮的灯泡,照亮琳琅满目的孔明灯、荧光棒和小吃摊。孩子们的尖笑声、情侣的私语、小贩的吆喝、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发酵出节日特有的喧腾,令人微醺。
潘冉眼睛发亮,冲到一个摊位前,很快抱着两大包未组装的孔明灯回来。
“千识姐!”她挽住江千识的胳膊,指向堤坝一处相对人少的角落,“咱们去那边放!那边宽敞!”
柳承立刻会意,朝江晓笙挤挤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我的了”的表情,乐呵呵地跟上两位女士。
“快滚快滚。”江晓笙没好气地说,回过头,看见夏息宁正仰头望着夜空。
深蓝天幕上,无数点温暖的橘光正缓缓飘升,像逆流。火光透过薄纸灯罩,将浦岙江面映出一片跃动的碎金。
人声喧沸,他却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在明灭火光中显得有些悠远,一丝介于向往与怅然之间的情绪,悄然划过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