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侧身挤过。夏息宁回神,向后退了半步让开通道。再定睛看向四周时,身边已经满是陌生的面孔,带着各式各样的欢笑与期待。
江晓笙不见了。
人潮虽还没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但足以让任何不经意的走散变成一个小小的麻烦。夏息宁怔了一下,下意识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凭借较高的视线,掠过一片片黑压压的人头,却一无所获。
他犹豫着是否该停在原地等待,身体却已被涌动的人流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几步。
一丝细微的、几乎淹没在嘈杂中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成形,手腕猛地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牢牢握住。
“这边。”
不知他从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手抓着个小小的塑料袋,一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掌心很热,透过羊绒织物,那温度依然清晰。
“……你跑哪去了?”夏息宁被他拽得身体微倾,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买灯啊。差点没抢到。”江晓笙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另一只手仍未松开,拉着他开始在人潮中穿行。
他仿佛自带导航,总能精准地找到人与人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空隙,左拐右绕,步伐敏捷。
夏息宁跟在他身后,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稳定而不容拒绝,周围拥挤的人群似乎也不再构成威胁。
最终,江晓笙在靠近栏杆的一小块略微空出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视角不错,正对着江心。
“就这儿吧。”他松开手,转身开始拆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过年钱好赚,这粗制滥造的纸质孔明灯敢卖三十,还供不应求。
江晓笙心里嘀咕着浪费,手上却小心翼翼地展开灯体,一股劣质纸浆和油墨的味道散开。接着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一支粗头的记号笔,示意对方帮忙扶住灯罩底部:“都说这上头能许愿,你要不要写一个?”
夏息宁扶着那轻飘飘的灯体,指尖能感到纸张的脆弱和竹篾的微韧。俊秀的青年男人微微歪头,眼中映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笑道:“你还信这个?”
“总得有个念想。”江晓笙拔开笔帽,示意他帮忙扶着灯,“我师父以前说,人得先想明白想要什么,才能明白为什么活着。”
夏息宁眼睫轻颤,随即那笑意里浮起一抹极淡的自嘲:“那我想要的就太多了。”
江晓笙笔尖顿了顿,没接话,只迅速在红色纸面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咔哒”一声点燃底部的蜡块。
“扶好两边,对。”
跃动的烛光透出纸罩,将他侧脸映得一片暖融。光线柔化了他往常锐利的轮廓线条,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流畅的唇形。
也许是这光太温柔,也许是被节日的气氛感染,他眉眼间那份澄澈的东西更甚,像回到很多年前,还没有被那些沉重的东西所雕刻的时候,只是专注地研究手中渐亮的灯火。
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夏息宁扶着灯,手指微微收紧。
掌心感受到的温度在升高,灯体内部空气受热膨胀,传来细微的、充满生命力的鼓动感。那股向上的力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坚定,轻轻拉扯着他的指尖。
就在灯盏即将脱离他掌控、松手前那一瞬,夏息宁看清了纸面上四个舒展的黑字:
得偿所愿。
比“心想事成”重,比“苦尽甘来”轻,恰好能让薄灯承载,轻飘飘地飞向江水与夜空交际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