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无依
题记:月暂晦,星常明。
第一节:忘川河畔战鼓擂
忘川河畔黑云翻涌,十万天兵列阵,银甲寒光压得整条忘川流水都失了暖意。天界流言早已传遍六界,新任天帝润玉以准天后锦觅仙子被旭凤扣押魔界为由,调尽天界精锐,执意要掀起天魔大战。
各路上仙轮番奔赴璇玑宫劝谏,可每一人都垂头丧气折返。如今的润玉手握三界权柄,体内蛰伏着穷奇戾气,眼底冰封万年寒霜,任谁的规劝都听不进去,一句“魔界掳劫天界准天后,罪无可赦”,便堵死了所有人的口舌。
第二节:一盏冰莲安孤玉
我名唤冰宁,只是天界云台一处看管冰莲池的无名小仙,无显赫师承,无过人修为,在漫天神仙里渺小得如同尘埃。这几日听往来仙官闲谈,句句皆是天帝凉薄狠戾,可那些零碎往事,落在我耳中,只余下满心酸涩。
他们说他幼时生母簌离惨死,在临渊台受尽荼姚折辱,父帝偏心火神,偌大九霄,从无一人真心待他;说他满心赤诚错付锦觅,大婚当日痛彻心扉,半生温柔尽数碾碎。旁人只惧他如今手握生杀大权、偏执疯狂,唯有我心底清楚,这满身尖锐戾气之下,藏着的是无人体恤的孤苦。
我不忍见战火燎原,凡间生灵、天界仙娥、魔界小妖,都会沦为执念的牺牲品。几番犹豫,我揣着一瓣能静心安神的冰莲,独自踏上前往璇玑宫的云阶。璇玑宫常年清冷,遍地水生兰草,此刻却满是肃杀之气。守门天将见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仙,厉声阻拦,不准我踏入内殿。“区区云台小仙,也敢妄议天帝决断?速速退去,否则按擅闯帝君寝宫问罪!”我不曾退缩,轻轻拱手:“天将大人,小仙并非来辩驳天界对错,只是听闻帝君日夜心绪难平,带了一池冰莲,只求送与帝君安神,片刻便走。”僵持半晌,内殿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淡淡裹挟着刺骨寒意:“让她进来。”天将只得侧身放行。
穿过层层兰草回廊,正殿之内,润玉一身素白帝袍,头顶冰晶冕旒垂落,坐在铺满星图的玉案前。他指尖握着兵符,眼底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周身萦绕若有若无的穷奇黑气,明明生得温润如玉,周身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才一众上仙劝谏的话还散在殿中,纸笺散落一地,全是劝阻开战的谏言。他抬眼看向我,琉璃色眼眸不带半分温度,薄唇轻启,语气淡漠疏离:“云台冰仙?众仙皆劝我收兵,如今又来一个,你想说什么。”
我不曾惧怕他眼底的冷意,缓步上前,将怀中冰莲轻轻放在玉案一角,垂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无半分冲撞:“帝君,各路上仙皆与您论天界法度、六界威严,唯有小仙想同您说一句生灵疾苦。”
润玉指尖摩挲冰凉兵符,眉峰微蹙,带着几分嘲讽:“法度不存,魔界欺辱天界,本帝若退让,三界仙众如何看待?你一个看管莲池的小仙,懂得什么六界大局。”
“小仙不懂权柄纷争,却见过忘川底下埋着的战骨。”我抬眸直视他的双眼,字字恳切,“千年前仙魔小规模冲突,河畔寸草不生,孩童失怙,仙者折寿,那些无辜亡魂,没有一个分得清谁是天帝、谁是魔尊,他们只是无端葬送性命。帝君举兵,只为寻回锦觅仙子,可这场大战一旦开启,死在刀兵之下的万千生灵,何其无辜?”
润玉周身黑气骤然翻涌,袖下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翻涌压抑多年的痛楚与怨怼:“无辜?这世间何曾有人心疼过我的无辜?母妃葬身湖底,我孤身隐忍万年,满心交付之人转身投入旁人怀抱,所有苦楚皆是我一人承受,那时,谁来与我谈生灵悲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帝王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灵魂。
见他这般模样,我心头一软,轻声放缓语调:“帝君的苦,六界鲜少有人知晓,可正因您尝尽孤寂苦楚,更该明白流离失所、生死别离有多难熬。您如今手握三界,本该护佑众生安稳,若为一己情爱执念掀起战火,到头来,漫天血光只会加重您心底枷锁。”
我伸手指向窗边静静盛放的水兰,那是他年少时唯一相伴的草木:“当年您独守璇玑宫,唯有兰草相伴,那时的您,心怀温柔,连池中游鱼都不忍惊扰。如今权柄加身,却被仇恨困住本心,何苦呢?”
润玉沉默下来,定定望着我,似是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剖开他心底的脆弱。过往觐见之人,要么畏惧他帝王威势,要么只谈朝堂利弊,从无一人看透他偏执之下,不过是渴求一丝暖意。“你不怕我恼你妄议朝政,降罪于你?”他缓缓开口,眼底戾气淡去几分。
我轻轻摇头,目光坦然:“小仙知晓帝君并非嗜杀之人,您心中藏着良善,只是长久伤痛将其掩盖。我不愿见您被穷奇煞气操控,不愿见您日后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独自悔恨终生。锦觅仙子心中早属旭凤殿下,强求来的相守,只剩彼此煎熬,反倒不如放下执念,保全六界太平。真正的爱从不是互相伤害,而是互相救赎。你爱慕她的坦白直率,她心疼你的伤口,那才是真爱。纵然“你本将心向明,奈何明月照沟渠”。您在在乎她,可她从不在乎你。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只能是互相伤害,何必呢。您值得一个一心一意心疼您的人,她会像锦觅仙子在乎火神殿下一样在乎你,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才是您该在乎的人。”
玉案上的冰莲缓缓散出清浅凉意,淡淡抚平殿内躁动的魔气。润玉垂眸看向那瓣纯青莲花,长久无言,手中兵符微微松动。
“万年以来,唯有你一人,不曾惧我,反倒心疼我一身伤痕。”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湖面薄雾,“众仙只看见天帝的雷霆手段,唯独你,看见当年困在寒潭、满身孤寂的小鱼仙倌。”
忘川对岸传来魔界整兵的号角,声声刺耳,提醒着大战一触即发。
我上前半步,语气诚恳至极:“帝君,放下兵符吧。情爱、仇恨皆是过眼云烟,您值得安稳,六界苍生亦值得安宁。不必为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赔上三界万千性命,更赔上您自己余生心安。”
润玉抬眼,琉璃眼眸深深锁住我的身影,璇玑宫的兰风穿过窗棂,拂动我素色仙裙。彼时我尚且不知,今日这一场莽撞觐见,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解,会成为往后千年岁岁相守的开端。他眼底翻涌复杂心绪,兵符在掌心,迟迟没有再握紧分毫。